东海理工大学行政楼的会议室里,空气凝滞而沉重。长条会议桌一侧坐着分局刑警队长、两名负责案件的警员,以及校保卫处处长和脸色苍白的物理系主任。另一侧,谢军独自坐着,面前摊开着刚刚拿到手的、薄薄几页案情简报。方宇坐在他侧后方,负责记录。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得只剩惨白,无力驱散室内的阴霾。
分局刑警队长姓刘,是个面相敦厚但眼神精干的中年人,他指着投影幕布上的现场照片,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情况就是这样。从上周日开始,七天之内,物理系三名大二男生,先后在深夜进入格物楼,之后遭遇‘意外’。第一个,张子轩,在楼梯上滑倒,撞到头部,轻微脑震荡,左臂骨折,现在还在医院。他说是踩到了‘湿滑的东西’,但现场勘查,楼梯是干的。”
照片切换到格物楼内部楼梯,老式的花岗岩台阶,磨损严重,但确实没有水渍。
“第二个,李浩然,第二天晚上去的。声称在楼梯间听到‘女人的哭声’,慌乱中从二楼半的平台摔下去,右腿胫骨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我们检查了整栋楼的管道和通风口,没有发现能发出类似声音的源头。楼里那晚也没有其他女性。”
“第三个,王磊,是前天晚上。他的情况最奇怪。”刘队切换照片,是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的男生,身上连着监护仪器。“他没有明显外伤,但被发现昏倒在四楼通往五楼夹层的那个‘13级阶梯’入口处。送到医院后一直昏迷,生命体征平稳,但脑电波显示异常慢波,医生说是遭受了极度惊吓或某种未知刺激导致的‘分离性木僵状态’。他昏迷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台阶上用粉笔……画了这个。”
下一张特写照片,让谢军瞳孔骤然收缩。
粗糙的水泥台阶上,用白色粉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但结构清晰的符号——“Ψ”。粉笔痕迹用力很深,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台阶表面的浮灰,显示出画符号者当时的剧烈情绪。
“Ψ……”谢军低声念出,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分局的几名警察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显然也知道这个符号与槐园案的关联。
“我们还在调查这符号的含义。”刘队继续说道,目光落在谢军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期望,“然后,就是昨晚,保安老张出事。他原本不该去格物楼巡夜,是临时和同事换的班。坠楼前,对讲机里传来他断断续续的声音,重复了几遍‘多了一级……楼梯多了一级……’,然后就是撞击声和杂音。我们赶到时,他已经昏迷,现在医院抢救,情况危殆。”
“多了一级?”谢军追问,“是指那‘13级阶梯’?”
“我们推测是。但现场清点,那段楼梯确实是十三级,不多不少。”刘队叹了口气,“谢顾问,不瞒你说,这案子邪门。现场勘查没发现外人强行闯入的痕迹,楼内监控除了老张出事前那几分钟的雪花屏,其他时间也正常。三个学生的意外,单独看都能用‘巧合’或‘自己吓自己’解释,但连着发生,还都和那楼梯、那个符号扯上关系……再加上老张的事,我们压力很大。学生们已经传疯了,说‘13级阶梯’的诅咒是真的,谁靠近谁倒霉。校方要求尽快破案,平息舆论。”
物理系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补充道:“那三个学生,成绩都不错,平时也没什么异常。问他们为什么半夜去格物楼,张子轩和李浩然支支吾吾,说是因为……因为一个‘游戏’。”
“游戏?”谢军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对,一个在他们小圈子里流传的……所谓的‘通灵游戏’。”系主任表情尴尬又担忧,“据说规则是:在午夜独自一人,带着特定的‘信物’(据说是一枚旧的物理实验用铜环),走过那十三级台阶,心中默念一个问题,就能在台阶尽头‘看到’答案。但游戏强调,必须心诚,且不能回头,否则会‘惊动东西’,看到‘不该看的’。”
通灵游戏。信物。问题。答案。谢军几乎立刻想到了“导师”或“心魔”惯用的手法——将心理暗示和仪式感包装成游戏或探索,吸引好奇心旺盛、又对未知抱有浪漫幻想的年轻人。
“信物铜环的来源查了吗?”
“查了,是以前物理实验课淘汰下来的旧器材,很多流落在学生手里,无法追踪具体来源。”刘队回答,“我们询问了其他可能知情的学生,都讳莫如深,但看得出这个‘游戏’在部分学生中私下流传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以前没人当真,更没人因此出事。”
谢军沉默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三个学生,一个保安,都与“13级阶梯”发生联系。学生出事前玩了所谓的“通灵游戏”,保安坠楼前声称“楼梯多了一级”。现场出现了“Ψ”符号。监控有可疑的中断。这绝不是一串独立的意外。
“我需要看所有现场勘查的原始记录、照片,特别是那三个学生出事的具体位置、他们声称遇到的‘异常’细节、以及那个粉笔符号周围的微痕证据。还有,医院那边,我想和还能沟通的学生,以及负责保安老张的医生谈谈。另外,”谢军看向刘队,“那个对讲机,老张说‘多了一级’的那段录音,我需要听原始文件,做声学分析。”
刘队点头:“已经安排好了。现场物证在分局,医院那边也打过招呼。不过谢顾问,有件事……”他犹豫了一下,“今天早上,我们接到一个电话,自称是‘相关部门’的,说这个案子可能涉及‘特殊国家安全事项’,要求我们移交,或者至少派专员协同调查。电话是加密线路,核实过了,是真的。那边的人……大概下午会到。”
相关部门?特殊国家安全事项?谢军心中一凛。是军方?还是更高级别的国安单位?是因为“Ψ”符号和可能关联的境外组织,还是因为案件展现出的、超越普通刑事犯罪的心理影响模式?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事态比他预估的更严重,也意味着调查将更加复杂。
“我知道了。在‘专员’到达之前,我们先做我们该做的。”谢军平静地说,但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这不仅仅是“导师”的挑战,还可能已经触及了国家安全的红线。
会议结束,谢军和方宇立刻前往分局证物室。仔细查看了从格物楼提取的所有物证照片和报告。粉笔“Ψ”符号周围,除了王磊的鞋印和指纹,没有发现其他人的新鲜痕迹。台阶本身也没有机关或异常物质残留。三名学生出事的地点,除了他们自己的痕迹和跌倒造成的擦痕,同样“干净”得过分。
接着,他们听了老张的对讲机录音。在嘈杂的电流噪音和急促的呼吸声中,老张的声音断续、颤抖,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四楼……楼梯不对……灯在闪……多了一级!怎么会多了一级?!谁?!……啊——!”然后是身体碰撞、翻滚、以及最后沉闷的撞击声和寂静。
“灯在闪?”谢军问。
“我们检查了楼梯间的灯,是老旧的白炽灯,线路老化,有时会闪烁,但不严重。老张可能因为紧张放大了这种感觉。”负责技术的警员解释。
谢军不置可否。他让技术员对录音进行降噪和增强处理,特别是“多了一级”和惊叫前那短暂的空隙。在专业软件的处理下,隐约的、几乎被呼吸和电流声掩盖的、极其短暂的、高频的“嗡”声,在“多了一级”这句话之后,被分离出来。持续时间不足0.1秒,人耳很难察觉。
“这是什么声音?”方宇问。
“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启动或切换的啸叫,频率很高。”技术员也感到奇怪,“但楼梯间里除了灯,没有其他电器。我们检查了电灯开关和线路,没发现异常设备。”
谢军将这段声音文件单独保存。又是一个“异常”却无法解释的细节。
下午,他们来到医院。张子轩和李浩然住在同一间病房,一个头缠纱布,一个腿打石膏,神情惊魂未定,对警察的问询有明显的抗拒和恐惧。在谢军冷静而富有技巧的询问下,他们才断断续续说出了那晚的经历。
两人的描述有相似之处:独自上楼时,感到背后“有人”或“有东西”跟着;楼梯间的灯光变得不稳定,影子“活”了过来;走到“13级阶梯”附近时,感到强烈的“被注视感”和心悸;然后就是“脚下打滑”或“被什么推了一下”,失去平衡摔倒。他们都强调,摔倒前的一瞬,似乎“看到”楼梯级数“变多”了,或者“扭曲”了。
“像是……楼梯自己活了,要吞了我。”李浩然声音发抖。
当问及“游戏”细节和“信物”铜环时,他们更加紧张,坚称只是“好玩”,铜环是“随便捡的”。谢军没有逼问,但他看出两人有所隐瞒,可能受到了威胁,或者游戏本身有“保密”的规则。
王磊仍然昏迷,无法问询。主治医生介绍,王磊的身体指标基本正常,但大脑活动模式异常,类似遭受了极度恐怖后的自我保护性关闭,也可能有轻微的神经毒性物质影响,但常规毒理筛查阴性。需要更专门的检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