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9章 过渡的日常(1 / 2)这个调查员过于冷静首页

结案报告提交后的第三周,生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地拨回了惯常的轨道。保险公司那边,嘉奖的余波已渐渐平息,新的案子接踵而来——一起艺术品失窃的骗保嫌疑,一场离奇的游艇火灾,一桩涉及海外保单的复杂医疗纠纷。它们同样需要细致的勘查、严谨的逻辑和与各色人等的周旋,占据着谢军大部分的工作时间。槐园、导师、Ψ符号、薄荷糖、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实验协议……像一场高烧后残留的、断续的噩梦碎片,在白天繁忙的间隙偶尔闪现,又被现实的案卷压回意识的底层。

但谢军知道,它们从未真正离开。就像某种潜伏的病毒,在免疫系统稍有松懈时,便会悄然活动。他需要一个地方,将这些碎片暂时封存、归类,同时保持一种清醒的观察状态。于是,在他私人办公室那个靠墙的黑色金属档案柜最底层,多了一个灰绿色的硬壳档案盒,没有标注任何与工作相关的案件编号,只在侧面用白色标签纸贴着一个简单的记号:“未解/系列?”,后面跟着一个用铅笔写下的、随时可以擦掉的日期范围。

下班后的夜晚,当城市浸入另一种节奏的喧嚣,谢军会锁上办公室的门,打开那个档案盒。里面物品不多,但每一件都承载着未散的寒意:

那枚“Ψ”徽章的高清照片(原件已作为证物封存),放在透明活页夹的第一页。

银色薄荷糖糖纸,密封在小型证物袋中,旁边附有技侦科的成分分析摘要和老徐关于SFCS“启迪薄荷”的查询结果。

写着“第一课结束,你学得很快”的白色卡片。

市图书馆讲座后出现的、写着“13级阶梯”地址的便签纸。

从“旧梦”乐园拍摄到的、闪烁莫尔斯码“校准完成,等待指令。Ψ”的灯光信号视频截图。

师大哲学系讲座邀请函的副本(衬纸部分被重点标注)。

埃里克·桑德尔的公开照片和简要背景资料。

卡尔·穆勒及“意识前沿研究学会”(SFCS)的公开信息摘要。

一张自绘的、尚未完成的关联图草稿,中心是“导师/Ψ”,放射出数条虚线,连接着槐园、琉璃亭、旧梦、13号库、师大哲学系、SFCS、桑德尔、穆勒,以及“回声”、“曙光”、“遗产”、“13级阶梯”等协议/作品名称。张老先生的名字被单独圈出,旁边打了个问号。

没有警方的正式卷宗,只有这些零散的、介于证据与线索之间的碎片。这是谢军为自己保留的、超越当前职责范围的“观察站”。整理它们,是一种思维梳理,也是一种仪式——提醒自己,那场看似落幕的戏剧,幕布或许只是暂时落下,导演和新的剧本,仍在暗处酝酿。

今晚,他的注意力集中在“13级阶梯”上。自从图书馆收到那张纸条,王建国已经派人对清河路147号13号仓库进行了数次外围侦察和一次极为小心的非侵入性探测(使用无人机和远程传感器)。仓库内部结构复杂,堆满废旧纺织机械和杂物,确实有一个通向二层夹层的铁制楼梯,但楼梯的级数被杂物遮挡,无法确认是否为十三级。热成像显示仓库内没有持续热源,但有几处区域温度分布异常,可能存在电子设备或近期有人活动留下的余热。最诡异的是,在仓库深处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传感器探测到持续的、极其微弱的特定频率电磁脉冲,模式不规律,像是某种信标或低功耗发射器。由于担心触发未知机关或警报,警方尚未进入。

“13级阶梯”这个名称本身,也引起了谢军的兴趣。它听起来不像一个随意的代号,更像是有特定指涉。他利用调查间隙,通过内部数据库和公开网络,搜索本地的都市传说、奇闻异事,特别是与“阶梯”、“楼梯”、“13”相关的。

起初收获寥寥。直到他将搜索范围扩大到本地高校圈——大学往往是怪谈的温床。很快,一个流传于东海理工大学(东理工)学生中的、不算特别热门但持续存在的传说,进入了他的视野。

传说围绕着东理工老校区一栋名为“格物楼”的旧教学楼。这栋楼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苏式风格,厚重的红砖墙,层高很高,内部楼梯宽阔但略显阴暗。据说,在格物楼通往顶层一个小型天文观测台的辅助楼梯间里,有一段鲜为人知的、连接四楼与五楼夹层(一个废弃的仪器储藏室)的额外楼梯。这段楼梯不在主建筑图纸上,是后来改造时加建的,总共十三级台阶,被学生们戏称为“13级阶梯”。

传说有多种版本。有的说,深夜独自走完这十三级台阶,会听到莫名的耳语;有的说,在第十三级台阶上回头,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最流行也最惊悚的一个版本是:如果在午夜十二点整,闭着眼独自走完这十三级台阶,心中默念一个强烈的愿望,可能会“实现”愿望,但需要付出未知的“代价”。多年来,总有一些胆大的学生或寻求刺激的社团去“试胆”,但大多无事发生,或者只是自己吓自己。

然而,大约在一年前,这个传说与一桩真实的失踪案联系了起来。东理工物理系一名大二男生,名叫周明浩,成绩中上,性格内向,无明显异常。某晚他与室友说去图书馆自习,但一夜未归。第二天,室友在其书桌上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用红笔写着“我去试试13级阶梯,别找我。” 字迹潦草,但室友确认是周明浩的笔迹。

警方介入调查,在格物楼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楼梯间。楼梯确实存在,共十三级,因通往废弃储藏室,平时锁着,但那天锁被撬开了。楼梯上提取到一些模糊的脚印,与周明浩的鞋码部分吻合。警方搜寻了储藏室及整栋大楼,甚至扩大了校园搜索范围,动用了警犬,但周明浩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迹。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遗书(除了那张纸条),没有财物丢失,也没有发现他离开校园的监控记录。一个大活人,在拥有监控的校园里,走上了一段十三级的楼梯,然后消失了。

此案因缺乏线索,最终被列为“失踪”,档案暂时封存。校园里流传的说法更加离奇,有人说周明浩的愿望是“去一个没有烦恼的地方”,所以他“被阶梯带走了”;也有人说他在楼梯上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误入了。当然,这些只是学生间的谈资。

谢军仔细阅读了能查到的关于周明浩失踪案的所有公开报道和警方简报(非详细卷宗)。有几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周明浩失踪前一周,曾因“急性焦虑发作”去过校心理咨询中心一次,但记录显示谈话很简短,咨询师认为他只是一般学业压力,建议放松,未做深入处理。

有同学反映,周明浩失踪前几天,似乎对“意识上传”、“量子纠缠与心灵感应”等边缘科学话题突然表现出浓厚兴趣,在寝室谈论过,还从图书馆借了几本相关的书籍。

警方在调查那张“13级阶梯”纸条时,曾用特殊光源照射,未发现隐形字迹或水印,但当时的技术可能有限。谢军下意识地想,如果是“导师”的风格,那张纸条会不会也有问题?

最重要的一点:周明浩失踪的时间,大约是槐园案发前半年的那个秋季。时间上,早于李维入住槐园,但晚于“导师”网络可能开始活跃的时期。

是巧合吗?一个关于“13级阶梯”的校园传说,一个在传说地点失踪的学生,之后谢军收到了指向“13级阶梯”的纸条,而纸条出现的地点附近,又有一个可疑的13号仓库。

“阶梯”……“仓库”……“阶梯”是传说发生地,“仓库”是纸条指示地。两者之间是什么关系?是“导师”在复现或改编某个本地传说,作为他新“作品”的蓝本?还是周明浩的失踪,本身就是“导师”早期、更青涩的一次“实验”?“13级阶梯”这个符号,对“导师”有特殊意义?

谢军将“周明浩失踪案”和“东理工13级阶梯传说”简要记录,放入那个灰色档案盒。他需要更多关于周明浩和那个楼梯间的信息,尤其是现场勘查的细节,这需要正式渠道。他考虑是否通过王建国,以关联调查的名义,调阅当年的卷宗。

就在他思考下一步行动时,办公室墙壁上悬挂的静音电视机,正在播放晚间本地新闻。主播平稳的播报声作为背景音存在,谢军起初并未留意。直到几个关键词突然钻进他的耳朵:

“……今天凌晨,东海理工大学老校区发生一起意外事件。一名夜班保安在巡查格物楼时,不慎从四楼楼梯间窗口坠落,当场死亡。据校方和警方初步通报,现场未发现打斗痕迹,死者身上财物完好,初步排除他杀可能,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校方表示将加强安保措施,并对家属进行善后……”

格物楼!又是东理工!又是那个地方!

谢军猛地抬起头,看向电视屏幕。画面切换到东理工校门口,记者正在做现场报道,背景里能看到警灯闪烁和老式教学楼的轮廓。接着,播放了一段显然是警方或校方提供的、经过处理的现场描述:保安坠落的窗口(画面打码),散落的手电筒,以及……记者口播中提到了一句“据悉,坠楼地点位于格物楼四楼通往五楼的楼梯间附近,该楼层部分区域正在维修,警示标识齐全……”

楼梯间附近!真的是那个“13级阶梯”所在的楼梯间附近!

意外?不慎坠落?排除他杀?

谢军的直觉在尖锐地鸣响。太巧了。他刚刚在调查“13级阶梯”的传说和周明浩失踪案,当晚,就在同一栋楼、同一区域,一名保安“意外”坠楼死亡。保安的职责是巡查,他为什么会“不慎”从楼梯间窗口坠落?那个窗口正常情况下成年人很难意外翻出,除非受到极大惊吓、追逐、或者……被推搡。但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是警方调查草率?还是现场被布置得太像意外?或者,保安的死亡,真的只是一个不幸的巧合?

谢军不信巧合,尤其在这个时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