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很清楚,离开去讲座前,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椅子座位是空的。期间只有图书馆工作人员偶尔进出。这张纸,是有人趁他讲座时,或者散场混乱时,放进来的。
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便签纸。纸张普通,随处可见。打开,上面是打印的宋体字,只有两行:
地址:清河路147号,老纺织厂仓库区,13号库。
下一个‘作品’,‘13级阶梯’。期待你的拆解。
没有落款,没有符号。
但“作品”、“拆解”、“期待”这些词,以及那冰冷而居高临下的语气,与“导师”一贯的风格如出一辙!“13级阶梯”——这显然是一个新的代号,如同“回声”、“曙光”、“遗产”一样,代表着“导师”的下一个“实验”或“展示”!
谢军的心脏猛地收紧。他立刻环顾四周,休息室的门虚掩着,外面走廊空无一人。他迅速将便签纸装入证物袋,然后检查了自己的外套和公文包,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他走到门口,询问门口路过的工作人员:“刚才有人进过这间休息室吗?”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想了想:“好像……讲座快结束的时候,有个穿着我们图书馆志愿者马甲的人进去过,说是看看茶水够不够。我没太注意长相,挺普通的一个人,戴着口罩。”
志愿者?图书馆的志愿者马甲是醒目的橙色,混在散场人群中并不起眼。
“有监控吗?这个休息室门口或者走廊?”
“这个……我得问问保卫科。应该有的,但角度不一定正好拍到门口。”
“麻烦你,立刻带我去保卫科,调取讲座开始后到现在,这个区域的所有监控!”谢军语气急促。
图书馆保卫科很配合,但调取监控需要时间,而且正如工作人员所说,休息室门口恰好是一个监控死角,只能拍到走廊两端。筛查讲座结束后进出后台区域的人员,穿橙色志愿者马甲的有好几位,都戴着口罩,身形普通,无法分辨。那个灰帽衫男生和工装马甲女人,在公共区域的监控中,都显示已正常离开图书馆,没有进入后台区域。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至少,有了一个新的地址,一个新的“作品”名称。
谢军立刻联系了王建国,汇报了讲座情况、刁钻提问、以及这张突然出现的纸条。
“清河路147号,老纺织厂仓库区……我知道那里,早就废弃了,产权复杂,确实有很多闲置仓库。13号库……”王建国在电话那头似乎正在查阅资料,“我马上派人去外围侦查,但不能打草惊蛇。如果这真是‘导师’的下一个点,里面可能布满了机关,甚至可能有受害者。我们需要周密计划。”
“那个提问的男生,还有那个一直盯着我看的女人,需要重点调查。”谢军补充,“提问者的问题风格很像‘导师’的思路。那个女人……感觉不一般,我需要知道她是谁。”
“已经在查入场预约信息了。图书馆的讲座是实名预约的,应该有记录。但如果是用假信息,或者混进来的,就难了。”
谢军回到车上,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驾驶座,看着手中证物袋里的纸条。“13级阶梯”……为什么是“13级”?有什么特殊含义?是一个真实的、有十三级台阶的楼梯?还是一个隐喻?“阶梯”往往象征着层级、晋升、或者……考验?难道“导师”把这一连串的事件,视为让谢军一步步“升级”的“阶梯”?而“13”,在西方文化中是不祥的数字,难道暗示着这个“作品”格外危险?
他回忆起那个提问者关于“理性边界”的论述,以及“导师”可能对理性本身抱有某种扭曲的兴趣和研究欲。“13级阶梯”,会不会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旨在测试或挑战理性逻辑极限的“谜题”或“环境”?就像槐园测试“恐惧”,琉璃亭测试“引导”,而这个,或许测试的是“逻辑推理”或“问题解决”能力?
如果是这样,那么“导师”的目的就更加清晰了:他不仅仅是在进行邪恶的实验,他是在有系统地、多维度地“研究”或“玩弄”人类的认知机能。而谢军,这个屡次破解他“作品”的调查员,成了他眼中理想的、高水平的“测试对象”。
谢军感到一阵寒意,但同时也有一股更强烈的斗志升起。将他视为测试对象?那就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观察者,谁才是被测试者。
手机震动,是老徐发来的加密信息:“师大陈维,与埃里克·桑德尔有间接邮件联系,通过一个学术邮件列表,讨论过‘环境逻辑悖论’的构建。内容看似学术,但用词谨慎。沈雨晴无直接联系,但她的一名硕士生,曾旁听桑德尔的讲座并积极互动。另外,你要找的‘镜子两面’的出处,有眉目了,可能和上世纪八十年代本地一个解散的‘心灵哲学小组’有关,小组负责人姓陈,已故。资料在整理。”
陈维果然有问题,虽然联系隐蔽。沈雨晴的学生也有牵连。“镜子两面”居然有更早的源头?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紧接着,王建国的电话打了进来:“谢军,查到了。那个提问的灰帽衫男生,预约用的名字和身份证是假的。但人脸识别比对显示,他有过两次因‘扰乱公共秩序’被派出所轻微处理的记录,真名叫刘小波,二十三岁,无固定职业,平时混迹于网吧和桌游店,爱好神秘学和哲学,在几个小众网络论坛是活跃用户,发表过一些激进的反理性、推崇‘超越体验’的言论。他可能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或者自发地对你的观点不满。”
“那个短发女人呢?”谢军更关心她。
“她……用的也是假信息。人脸识别库里没有匹配。她就像个幽灵,进来,听完,离开,没留下任何可追溯的记录。”王建国声音凝重,“我们调取了图书馆外围多个路口的监控,追踪她离开后的方向,但她很警惕,专挑没有监控的小路走,最后在两条街外失去了踪迹。这是个受过反侦察训练的人。”
不是警方的人,不是普通听众。她是谁?为什么那样专注地观察他?
谢军启动车子,驶离图书馆。他没有回安全屋,而是下意识地朝着清河路的方向开去。他需要先远远地看看那个“13号库”。
老纺织厂仓库区位于城市边缘,曾经是工业时代的象征,如今只剩下一片片红砖砌成的、高大而破败的仓库厂房,像一群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暮色中。铁丝网围墙多处破损,野草从裂缝中顽强生长。许多仓库的窗户破碎,大门锈蚀。整个区域弥漫着荒凉与遗忘的气息。
谢军将车停在距离仓库区入口还有几百米的一个废旧加油站旁,徒步靠近。他找了一个地势稍高的废弃水塔,爬上去,用望远镜观察。
147号是一个独立的院落,里面有并排三座大型仓库,标号11、12、13。13号库在最里面,也是最大的一座,屋顶似乎有部分塌陷。院子里杂草丛生,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零件。从外表看,与其他废弃仓库无异。
但谢军的望远镜镜头,捕捉到了一些细节:13号库唯一一扇完好的、厚重的铁质卷帘门下方,缝隙里似乎没有积攒厚厚的灰尘;仓库侧面一个离地约三米高、原本用砖块封死的通风口,有几块砖的颜色似乎较新,像是被动过;仓库屋顶的某个隐蔽角落,有一个不起眼的、类似太阳能板的小装置,但角度似乎经过调整,不像随意丢弃。
这里有人活动的痕迹,而且是近期的。
他调整焦距,仔细观察仓库周围的地面。在杂草中,似乎有几条被反复踩踏形成的小径,通向仓库的不同方向。他还注意到,在仓库东南角的外墙上,距离地面约一米五的高度,有一个用白色油漆淡淡画出的、几乎被风雨侵蚀掉的标记——一个向上的箭头,旁边似乎有个数字,但看不清。
是“13”?还是别的什么?
谢军记录下这些细节,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水塔,返回车上。他没有贸然靠近。如果这真是“导师”的“作品”,里面肯定布满了监控和警报,甚至可能有致命的陷阱。
他驱车离开,心中默默规划。需要更详细的仓库结构图(如果有的话),需要热成像或生命探测来确定里面是否有人,需要制定周密的进入和侦查计划,还需要评估“13级阶梯”可能代表的危险。
回到临时住所,谢军将今天所有信息整理归档。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被他钉在案情分析板的正中央,旁边是槐园、“琉璃亭”、“旧梦”乐园的坐标和照片。
“导师”的挑战书已经下达。下一个舞台,是废弃仓库里的“13级阶梯”。
谢军站在分析板前,目光锐利。疲惫被一种冰冷的兴奋取代。这是一场追逐,也是一场博弈。对方在暗处布局,他在明处破局。但这一次,他不会再被动等待。他要主动走入这个“阶梯”,不仅要拆解这个“作品”,更要顺着它留下的线索,逆流而上,揪出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设计师”。
夜已深,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在这片光海之下,在废弃的仓库深处,一场新的、无声的较量,即将开始。
谢军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一切与“13级阶梯”相关的信息:建筑学中的特殊楼梯设计、心理学中的“登门槛效应”、甚至神秘学中关于“十三”的种种传说。他知道,要理解“导师”的“作品”,必须先理解他设定的“规则”和“隐喻”。
战斗,从未停止。而这一次,他将踏上对方预设的台阶,一步步,走向真相,也走向那个始终未曾露面的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