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找到墙面的细微接缝。不是砖缝,而是精心伪装的门缝。谢军用工具撬开边缘,一块墙体向内旋转,露出了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比观察室小,约六平方米。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面墙全是屏幕,显示着槐园各个角落的监控画面。另一面墙是控制台,有多个键盘、摇杆和显示面板。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一个装置:一个圆形的玻璃柱,直径约五十厘米,高约一米二,内部有复杂的透镜和反射镜阵列。玻璃柱上方连接着多根光纤,通向天花板。
“这是什么?”小林问。
小李仔细观察:“像是……某种全息投影的核心光学系统。看这些透镜,可以精确控制光束的角度和聚焦点。配合墙壁和镜子上的反射面,可以在宅子内任何位置投射出三维虚像。”
“红裙无面女的来源。”谢军明白了。那些租客看到的“鬼影”,不是简单的平面投影,而是可以多角度观察、甚至互动反应的三维全息影像。
小张检查控制台。电脑处于关机状态,但硬盘还在。他尝试启动,发现需要密码。
“我能破解,但需要时间。”小张说。
“带回局里处理。”谢军拍照记录房间的一切,“小心不要留下痕迹。”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硬盘拆下,装进防静电袋。然后检查房间的其他部分。在控制台抽屉里,找到了几本工作日志,记录着投影系统的调试和维护记录。
谢军翻开最近的一本。最后一页记录着:
“2024年2月15日,系统升级完成。新增动态响应模块,可根据观察者生理指标(心率、瞳孔变化、皮肤电反应)实时调整投影内容。测试对象反馈:‘她好像在真的看着我,知道我在想什么。’”
“2月18日,穆勒教授审阅数据,高度评价。指示准备下一阶段实验:长期暴露效应研究。需要招募新被试者,标准:25-40岁,有焦虑或抑郁倾向,对超自然现象持开放态度。苏负责筛选。”
“2月20日,新被试者确定:五人,均为心镜坊高阶学员。其中三人已签署延长研究协议,同意入住槐园进行‘深度镜像体验’。时间:3月1日开始。”
今天已经是2月25日。距离下一批“被试者”入住,只剩四天。
“他们还在继续。”谢军声音沉重,“而且系统升级了,可以根据人的生理反应实时调整幻觉内容。这是……读心术级别的心理操控。”
“必须阻止他们。”小李说。
“但怎么阻止?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们杀人。现有的证据,他们可以辩解为‘心理学研究’,死者是‘自杀’,与他们无关。”谢军思考,“我们需要现场抓获,或者找到他们明确指示杀人的证据。”
他继续翻看日志。前面几本记录了更早期的实验,包括对四名已故租客的操作细节。在其中一条中,谢军看到了关键内容:
“2023年6月30日,与实验体A(李维)进行最终阶段引导。苏报告:对象抗拒明显,拒绝进行血祭仪式。穆勒教授指示:必要时可启用B计划(物理干预)。技术团队待命。”
“B计划……”谢军想起监控录像中,李维死后那个进入现场清理的人,“物理干预就是谋杀。”
他继续翻找,又找到几条类似记录:
“2023年8月31日,实验体B(陈姓女子)进展顺利,已接受‘影子邀请’概念。但阳台测试显示犹豫。穆勒教授指示:如最终拒绝,执行推落程序。”
“2023年10月31日,实验体C(张老先生)产生耐药性,幻觉强度不足。教授指示:增加环境暗示强度,必要时辅助撞击。”
这些记录明确显示,穆勒教授直接指示了对被试者的物理干预,包括推落、辅助撞击等,都可能导致死亡。
“这就是谋杀指令。”谢军将日志小心收好,“现在我们有直接证据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这些记录是德文,穆勒教授在德国。要跨国抓捕和起诉,程序复杂,时间漫长。而苏文倩等中国成员,可能会在这段时间内销毁证据或潜逃。
“先抓苏文倩和赵德贵。”谢军做出决定,“他们是国内执行的关键人物。”
他联系王建国,汇报新发现。王建国听后立即下令:“我申请对苏文倩住宅和心镜坊的搜查令,同时全市通缉赵德贵。谢军,你回来局里,我们需要你协助制定抓捕方案。”
“明白。”
离开槐园前,谢军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老宅。夕阳西下,宅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匍匐的巨兽。八十年的实验,四条人命,还有更多未知的秘密,都藏在这些墙壁里。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揭开槐园的真相,可能只是撕开了更大黑暗的一角。Eidolon,穆勒家族,跨国人体实验网络……这些都不是轻易能撼动的。
回到车上,小林问:“谢先生,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谢军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沉默片刻:“不知道。但至少,我们要让那些人知道,在中国,不能随便拿人命做实验。”
车子驶向市区,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场刚刚开始的斗争。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苏文倩站在公寓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几辆不起眼的车已经停了一天。她知道,那是警方。
手机震动,一条加密信息:“情况危急。建议立即转移。Ψ”
苏文倩回复:“数据备份完成。按预案执行。通知德贵,去二号点。”
发送完,她删除了信息记录,然后开始收拾东西。重要的数据已经上传到云端,本地设备可以销毁。她有条不紊地启动碎纸机,将纸质文件投入,然后将硬盘放入强磁消磁器。
警方可能很快就到。但她有预案,有退路。Eidolon运作了几十年,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只是,可惜了槐园。那个完美的实验场,积累了八十年的环境数据,就这样暴露了。
但没关系。还有其他实验场,在其他国家,其他城市。实验会继续,数据会积累,真理会被发现。
苏文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公寓,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背包,走向后门。
而在槐园所在的村子里,赵德贵躲在一间废弃的农舍里,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夜色。手机已经扔掉,他靠着老猎人的本能,藏在最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警方迟早会找到他。而组织……组织可能已经放弃他了。
他想起那些夜晚,在槐园里安装装置,调试声音,观察租客的反应。起初,他以为这只是个文化研究项目,记录人们对灵异现象的心理反应。但后来,他看到了死亡。
第一次是李维。那个年轻人,在镜前割喉时,赵德贵就在观察室里看着。他想阻止,但苏文倩说:“这是实验的必要阶段。我们在研究恐惧的终极表达。”
他信了。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信了。因为钱,因为儿子的工作,因为女儿的前途。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个死者的脸,都在他梦里出现。特别是那个大学生,才十九岁,像他孙子一样大。
赵德贵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安眠药,足够剂量。如果被抓,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但他不甘心。为什么是他?他只是个退休教师,想赚点外快,帮帮子女。为什么被卷进这种事?
远处传来狗吠声。赵德贵警觉地缩回阴影中。
夜还很长。而这场围绕着镜子、阴影和心灵的斗争,才刚刚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在德国海德堡,卡尔·穆勒教授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加密邮件。来自中国的报告:实验场暴露,关键人员受调查。
他皱了皱眉,但并没有惊慌。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在巴西、在印度、在俄罗斯……实验场暴露过,人员损失过,但研究从未停止。
真理的追求,总是需要代价。
他回复邮件:“启动紧急预案。转移数据,销毁敏感设备。中国节点暂时休眠。等待进一步指示。真理永恒。Ψ”
发送后,他关闭电脑,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海德堡古老而宁静,像一座沉睡的智慧之城。
而在那智慧之下,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实验在进行?有多少边界在被试探?有多少伦理在被重新定义?
穆勒教授不知道。他只知道,探索意识本质的道路,注定充满争议和风险。但这是必要的。人类要进化,就必须理解自己的心灵,理解现实的本质。
槐园只是无数实验场中的一个。数据已经收集,论文已经发表。价值已经实现。
至于那些死亡……在伟大的科学探索中,个体牺牲有时是不可避免的。
他走回书桌,翻开一本旧相册。里面是他祖父海因里希·穆勒博士的照片,包括那张与周文渊在槐园的合影。
“祖父,您的遗志在继续。”他低声说,“我们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而真相,往往比虚构更令人不安。
在这个夜晚,不同地方的人,围绕着同一个秘密,进行着各自的行动和思考。警方在布控,调查员在分析,嫌疑人在潜逃,学者在规划。
所有这些线索,最终都指向那个核心问题: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而为了探索这个界限,人类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谢军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无论代价是什么,那些逝去的生命,都值得一个答案。
他坐在公安局的会议室里,面前是所有证据的副本。王建国和专案组成员都在。
“明天一早,搜查苏文倩的住宅和心镜坊。”王建国部署任务,“同时,加大力度搜索赵德贵。谢军,你负责分析搜查到的电子设备,寻找更多证据。”
“明白。”
“另外,国际刑警组织那边,我们已经申请对卡尔·穆勒的红色通缉令。但程序需要时间。在这期间,他可能会销毁证据或施压。”
谢军点头:“我们需要更多关于Eidolon全球网络的信息。槐园只是冰山一角。”
“已经在查。但这类秘密组织,往往保护严密。”王建国递给谢军一份文件,“不过,我们发现了一些关联。苏文倩过去五年参加过六次国际心理学会议,每次都与穆勒教授有私下会面。还有,明镜文化公司的资金流显示,有大笔资金流向海外,最终进入一些研究基金会。”
“这些基金会可能与Eidolon有关。”
“很可能。”王建国点了支烟,“谢军,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大。你做好准备了吗?”
谢军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点点头。
“我准备好了。”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会走下去。为了那些无法开口的死者,为了真相,也为了人心深处,那面不应被扭曲的镜子。
夜还深。但黎明,终将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