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不……我不要……”
文件到此结束。日期是2023年7月1日,第一名租客李姓男子在七月初一自杀。
第二个文件,2023年9月1日:
女性声音(惊恐):“阳台……有人在阳台上……”
低沉声音(同一个人):“那是你的倒影,在玻璃上。”
女性:“不……她在动……她在对我招手……穿红衣服……”
低沉声音:“红色是生命的颜色。她邀请你加入生命。”
女性:“加入?怎么加入?”
低沉声音:“穿过玻璃。与你的影子合一。”
接着是玻璃破碎声和坠落声的模糊录音,然后文件结束。第二名租客陈姓女子在九月初一坠楼。
第三、第四个文件类似,都是租客与那个低沉声音的对话片段,内容都围绕镜子、影子、加入、合一等主题。在第四个文件的最后,那个低沉声音说:
“你已经准备好了。服下药,闭上眼睛。当你醒来,你会在镜子的另一边,与真正的自己相遇。”
然后是吞咽声和逐渐微弱的呼吸声。
谢军关掉音频,感到一阵恶心。这些录音如果是真的,那么四名租客的死不是简单的自杀,而是在某种引导或操控下完成的。那个低沉声音是引导者,利用租客的恐惧和心理弱点,诱导他们走向死亡。
但为什么?为了“实验数据”?还是某种扭曲的“仪式”?
他继续检查控制模块。在电路板的背面,有一行激光刻印的小字:“Eidolon定制,批次2022-Ψ-07”。
“Eidolon”再次出现。这个组织不仅活跃在八十年前,现在依然存在,并且在制造这种用于制造灵异现象的装置。
谢军将装置完全拆解,拍照记录每一个部件。扬声器是标准型号,但机械部分和轨道是定制件,加工精度很高,显然是小批量或单件生产。控制芯片上的程序写得很专业,考虑了声音传播延迟、多装置同步等问题。
“不是业余爱好者的作品。”谢军评价。这需要电子工程、编程、声学和建筑结构的综合知识。
凌晨两点,谢军将所有发现整理完毕。他正准备休息,忽然,声源定位仪又检测到了信号。
不是哭声,而是另一种声音:脚步声。
很轻,很慢,在宅子外部——院子里。
谢军立刻查看监控。前门外的摄像头画面显示,院子里空无一人。但热成像仪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热源,在槐树附近,但很快消失。
脚步声继续,绕着宅子走动,时断时续。谢军调整室外麦克风的灵敏度,捕捉到了更多细节:不只是脚步声,还有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工具碰撞。
有人在外面。
谢军悄声下楼,来到一楼窗前,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月光下的院子清晰可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曳。但没有人影。
脚步声停了。
他等待了五分钟,一片寂静。就在他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在宅子东侧,而且越来越远——向邻居赵老家的方向移动。
谢军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二十分。这个时候邻居老人应该已经睡了,但脚步声确实朝着那个方向。
他决定不贸然出去追踪。夜晚的野外环境不可控,可能中埋伏。他回到监控台,查看所有设备记录。
脚步声持续了约十分钟,从宅子西侧开始,绕到北侧,最后向东侧移动直到消失。声纹分析显示,是成年男性的脚步声,体重约70-80公斤,步态正常,没有明显跛行或异常。
而金属碰撞声的频率特征显示,可能是小型金属工具,如扳手、钳子一类。
谢军将这段录音与昨天赵老来访时的脚步声对比。虽然不完全匹配,但某些特征相似,特别是脚步的轻重节奏。
“赵老……”谢军沉思。这个老人主动上门讲述恐怖故事,表现得像是关心他安全的邻居。但如果他参与了这一切呢?
老人住在附近,熟悉槐园的历史和结构,有充足的时间在宅内安装装置。而且年龄和身份不容易引起怀疑。
但动机是什么?他是Eidolon的成员?还是被雇用的协助者?
谢军回想起老人的叙述:“这里的影子,有时候比实物多一个。”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是某种提示,或者炫耀。
凌晨三点,谢军终于感到疲惫。他设置好设备报警,和衣躺在床上,但没有完全入睡,保持半清醒状态。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平静度过。没有哭声,没有脚步声,只有偶尔的风声和虫鸣。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谢军起床,检查所有设备。一夜的数据已经存储完毕,他进行初步分析。
温度在凌晨一点达到最低点15.8度,之后缓慢回升。湿度峰值76%,出现在哭声最强烈时。次声波频率在哭声期间持续在19-20赫兹波动,之后恢复正常。
电磁场有一次短暂异常,在凌晨两点十五分,与外部脚步声时间重合,但强度很弱,可能是携带电子设备的人经过。
谢军将所有数据备份,然后开始准备今天的调查计划。重点有两个:一是检查哭声装置指示的路径,寻找其他隐藏装置;二是以适当方式接触赵老,试探他的反应。
早餐后,谢军开始系统性检查。按照昨晚声源移动的路径,他仔细检查每个位置的地板、墙壁、天花板,寻找小孔或暗门。
在二楼西厢房,除了地板上的小孔,他还在墙脚发现了一个通风口,格栅可以拆卸,后面是垂直的管道,通向楼下。管道内壁光滑,是声音传播的良好通道。
在三楼阁楼,除了小孔,他还发现了一块松动的天花板木板,撬开后,上面是屋顶夹层,空间很大,足够一个成年人匍匐通过。夹层中积满灰尘,但有新鲜的拖拽痕迹,通向宅子东侧。
谢军没有立即进入夹层。他先测量了痕迹,拍照记录,然后继续检查。
在主卧墙壁暗门内,除了已经拆除的装置,他还发现了一根细电线,沿着墙内向下延伸。他试图追踪电线走向,但在墙内拐角处失去踪迹,可能通往楼下。
整个上午,谢军找到了七个隐藏的声音装置安装点,分布在宅子各处。所有装置都采用相同设计,但只有主卧的那个还在工作,其他要么电池耗尽,要么被人为拆除。
“只有昨晚的路径是活跃的。”谢军记录。这可能意味着,装置的激活是有选择的,针对特定目标——也就是他。
中午,谢军带着一些“发现”去拜访赵老。他需要试探,但不能打草惊蛇。
赵老家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粉刷成白色,有个小院,种着些蔬菜。院子里很整洁,工具摆放有序,像个勤快老人的家。
谢军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赵老穿着家常衣服,看到谢军时表情略显惊讶。
“谢先生?你……你没事吧?”老人的关切看起来很真诚。
“我很好,谢谢关心。只是有些问题想请教您,关于昨晚的事。”
赵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昨晚?昨晚怎么了?”
“宅子里有一些……声音。哭声,女人的哭声,在夜里移动。”谢军观察老人的反应。
赵老的脸色变了,变得苍白:“你……你也听到了?我以为……我以为只有我偶尔能听到。原来是真的……”
“您也听到过?”
“偶尔,在特别安静的夜晚。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幻觉,毕竟我这年纪……”老人摇头,“所以我让你小心。那宅子……不干净。”
“声音似乎是从宅子传到您这边来的。您听到的时候,能分辨方向吗?”
赵老犹豫了一下:“有时候像在宅子里,有时候……像在院子里,甚至……”他压低声音,“像在我家墙外。”
“墙外?”谢军追问。
“是的。大概一个月前,我半夜醒来,清楚地听到一个女人在哭,就在我卧室窗外。我拉开窗帘,但外面什么都没有。”老人搓着手,“从那以后,我晚上睡觉都戴着耳塞。”
谢军注意到老人手指关节粗大,有老茧,是长期劳作的手。但右手食指和拇指内侧的茧特别厚,那是经常使用特定工具的特征——比如钳子、螺丝刀。
“您一个人住吗?”
“老伴走了十年了,孩子都在城里。就我一个。”老人苦笑,“所以听到那些声音特别害怕。谢先生,你要调查到什么时候?那宅子真的……最好别待了。”
“很快就结束。对了,您对槐园的建筑结构了解吗?比如,有没有什么隐藏的房间或通道?”
赵老的眼神再次闪烁:“隐藏房间?不……不知道。那宅子我就进去过一两次,还是很多年前了。不过……”他顿了顿,“我父亲生前说过,周家建宅子时,请了德国工程师,设计了很多‘现代设施’,当时很稀奇。具体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德国工程师……”谢军想起海因里希·穆勒博士。他不仅是心理学家,也研究建筑环境对心理的影响,可能参与了宅子的改造设计。
“谢谢您。如果今晚再听到什么异常,可以给我打电话。”谢军留下自己的号码。
“你还要住?”老人惊讶。
“最后一晚。明天就结束调查了。”
离开赵老家,谢军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一个窗户,窗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刚离开窗前。
谢军没有直接回槐园,而是在附近绕了一圈。从赵老家的院子,可以清楚地看到槐园的全貌,特别是三楼窗户。而在赵老家后院的小工具棚里,他透过栅栏缝隙看到了一些东西:一套无线监控设备的天线,还有几卷电线。
他没有停留,继续走,来到那栋废弃的农舍。农舍门窗都用木板钉死,看起来废弃很久了。但谢军注意到,后门的一块木板有新鲜撬痕,锁是新的。
他没有试图进入,只是记录特征,然后返回槐园。
下午,谢军收到助手发来的详细报告。
“谢先生,关于苏文倩的深入调查有重大发现。她的硕士论文导师是卡尔·穆勒教授,海因里希·穆勒博士的孙子。卡尔目前在海德堡大学任教,研究方向是‘跨代际创伤与环境记忆’,多次在论文中引用祖父在华研究的‘珍贵数据’。
“此外,明镜文化有限公司的实际控制链最终指向一个海外信托基金,基金受益人是‘穆勒家族基金会’。而‘心镜坊’的客户名单中,有两人是明镜文化的员工,其中一人担任董事。
“最关键的是,四名租客在参加‘心镜坊’课程期间,都接受过‘个性化环境评估’,评估包括他们的居住环境分析。评估报告建议他们‘寻找能激发内心镜像的环境进行深入探索’,而槐园正在公司推荐的‘历史文化建筑清单’上。”
谢军读着报告,线索一个个连接起来。一个跨越三代的“研究项目”,从祖父到孙子,从德国到中国,从八十年前到现在,一直在继续。
而槐园是这个项目的核心实验场。
“Eidolon”可能不只是镜盟的延续,而是穆勒家族研究项目的代号。
但那些死亡呢?是实验的必要部分,还是失控的后果?
助手继续报告:“关于小王,有新情况。他的银行流水显示,除了那三笔不明转账,他还在四名租客死亡后各收到一笔五千元的‘奖金’,转账方是‘心镜坊’。而且,他在租客看房时,会特别强调槐园的‘灵异历史’和‘镜子传说’,像是在筛选特定类型的租客。”
“他在为实验寻找合适的被试者。”谢军回复,“不要惊动他,继续监控。另外,查一下赵老的背景,特别是他是否与明镜文化或心镜坊有联系。”
“已经在查。赵老本名赵德贵,六十八岁,退休前是本地中学的历史教师。他的儿子赵志强在明镜文化担任司机,女儿赵晓梅是心镜坊的行政助理。”
谢军深吸一口气。整个村子都可能被卷入这个网络。邻居、中介、心理咨询师、文化公司……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围绕着槐园这个实验场运转。
“查赵志强和赵晓梅的详细情况,特别是他们的工作内容和与槐园事件的关联。”
“明白。还有,谢先生,警方那边有进展。他们在重新审查四起案件,发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证据。在李姓男子死亡的房间,发现了微量麻醉剂残留,可能他在割喉前被下药。陈姓女子坠落前,阳台栏杆上有第二人的指纹,很模糊,但确实存在。警方正在做增强处理。”
“谋杀伪装成自杀。”谢军写道,“通知警方关于Eidolon和实验的事了吗?”
“还没有,等您决定。这些信息太敏感,可能涉及跨国因素。”
谢军思考片刻:“暂时保密。等我收集到更确凿证据。明天我会回城,带着所有物证。”
结束通讯,谢军坐在槐园的前厅,看着阳光从彩色玻璃窗射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这座宅子很美,民国建筑的精致与沧桑感兼具。但在这种美丽之下,隐藏着八十多年的黑暗实验。
他想起了周静仪日记中的最后一句话:“我见镜中我已非我。”
那些租客,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在环境操控和心理暗示的双重作用下,他们的意识被扭曲,现实与幻觉的界限被抹去,最终走向死亡。
而那个低沉的声音,那个引导者,可能是苏文倩,也可能是其他人,利用专业知识和技术手段,导演了这一切。
但还有一个问题:实验的数据去哪里了?谁在使用这些数据?为了什么目的?
谢军看向地下室的方向。答案可能就在那里,在那面镜子后面,在图纸上标注的“观察室”里。
他决定,今晚要做一件事:找到那个隐藏的观察室。
无论里面有什么,他都要亲眼看看,这个延续了八十多年的实验,到底在寻找什么。
夜幕再次降临前,谢军做了最后准备。这一次,他不仅带了调查设备,还准备了一些防御工具。并且,他将所有证据的备份上传到云端,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他明早没有取消,所有资料会自动发送给警方、媒体和几个国际学术伦理组织。
无论今晚发生什么,真相都不会被完全掩埋。
晚上八点,槐园再次被黑暗笼罩。谢军坐在监控台前,等待夜晚的降临。
这一次,他不是在等待被动的观察,而是在准备主动的探索。
无论墙壁里藏着什么,无论镜子里映出什么,他都要揭开这延续了八十多年的幕布。
而幕布之后,可能是科学的黑暗面,可能是人心的深渊,也可能是两者交织的,最真实的恐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