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黎对老徐的感情是深厚的,是真实的。
十几年相依为命,老徐的关心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清晨温好的粥,深夜点亮的灯,生病时彻夜的守候,还有那从不间断的苦涩药汤。秦黎打心底里尊敬这位将自己养大的徐叔,视他为唯一的亲人。
但正是这份朝夕相处的熟悉,让他捕捉到了一些无法忽略的“异样”。
这些异样很细微,如同平静水面下的暗流,稍纵即逝,却在他心头留下了实实在在的痕迹。
第一,眼神中偶尔流露出的“敬意”,那绝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秦黎清晰地记得,大概在他十岁那年,他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中醒来,看到老徐正端着药碗坐在床边。昏黄的灯光下,老徐的眼神疲惫而焦虑,但在那焦虑深处,当目光落在他脸上时,秦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但更深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仿佛他守护的不是一个生病的孩子,而是一件…稀世珍宝。那种眼神一闪而过,当秦黎清醒后问起,老徐只是温和地笑笑,摸摸他的头说“烧糊涂看花眼了吧”。但那个瞬间,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秦黎的记忆里。
第二,下意识的恭敬姿态。日常生活中,老徐总是温和从容。小时候秦黎的调皮捣蛋从未让老徐发过脾气,其他孩童遭遇的“七匹狼”真理,秦黎更是从没有领教过。但偶尔,在秦黎专注地看书,尤其是历史古籍,或者无意识流露出某种沉静气质时,老徐递水杯、拿东西的动作会变得格外轻缓、谨慎,甚至带着一种…不该属于长辈的、近乎侍奉的小心翼翼。有一次,秦黎在旧书店角落翻到一本残破不堪的明代地方志孤本,看得入了神,连老徐走到身边都没察觉。当老徐轻声唤他吃饭时,秦黎抬头,清晰地看到老徐微微欠着身,递过茶杯的姿态,那种自然流露的恭敬感,让他当时愣了好一会儿。
第三,本身的“异常”。老徐开着一家几乎无人问津的旧书店,做着微薄的古籍修复生意,生活清贫得像一杯白水。但秦黎知道,老徐绝非普通的旧书店老板,从小到大,只要是自己想要的,老徐都能满足。甚至二人的生活条件,虽然谈不上富裕,但绝对不差,仅凭那一点微薄的收入,真的能做到吗。
老徐对古代历史、典章制度、器物纹饰甚至早已失传的某些精湛技艺,了解之深,远超秦黎见过的任何历史学者。他随口指点秦黎的古文疑难,往往能追溯到最冷僻的源头,解释得鞭辟入里。
而且他修复古籍的手法精妙绝伦,一些在秦黎看来碎得不成样,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残页,到了老徐手里,总能奇迹般地恢复原貌,甚至能还原出上面模糊不清的朱砂批注。秦黎曾好奇问过他用什么特殊胶水或材料,老徐总是含糊其辞,只说是“祖传的手艺”或者“一些土方子”。
秦黎总在不经意间感觉到,老徐平静温和的外表下,似乎蛰伏着某种极其深沉、极其古老的东西。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暗流涌动。尤其是在某些寂静的深夜,或者当老徐独自一人凝视着某件刚收来的老旧物件时,抽着烟的他总会流露出让秦黎感到刺痛的悲怆气息。
而最让秦黎在意的,是那些药。
近十年了,他喝了无数的苦药。那些药没有包装,没有药名,只有老徐用粗瓷碗端来的深褐色液体。刘医生开的“调理方子”?秦黎不是傻子。刘医生今天开的药方他瞄了一眼,和他平时喝的,根本就是两种东西!老徐端来的药,味道更苦、更涩,喝下去的感觉也更…奇特。有时像一股暖流滋养四肢百骸,有时又像一把梳子梳理着混乱的思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