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在仓库底下那块地板里头蹲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爬楼梯的时候手里那叠信被他攥得边角都卷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舍不得松手,像一放就有人把这段全从他脑子里抽走似的。苏晚晴站走廊口见他上来也没催,侧身让他先过,经过她边上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东西够多了,歇口气。
歇不住。
出了仓库大门袁诚的车正好停门口,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冒白烟。袁诚坐驾驶座上没下车,隔着挡风玻璃瞅他。陈不凡拉开副驾门坐上去,袁诚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叠信。
拿全了?
全了。
袁诚把那把老宅钥匙递过来。铜的,比他手上任何一把都大一圈,粗齿方头,胶带缠了一圈上头写着。
我三叔住那宅子的门锁。袁诚说,没换过,这把能开正门。
陈不凡攥手里,沉甸甸的,跟那三把小钥匙完全两种东西。那三把开仓库暗门,这把开一个人的房子。
走吧。他说。
袁诚掉头往老城区开。后座安静了一阵,宋蓝开口了:他走之前还说了别的话没?
陈不凡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他说老宅到了再开,别一个人去。
那你现在带了几个人?
陈不凡回头扫了一圈后座。宋蓝、苏晚晴、宋青。前面他自己和袁诚。五个。不少了。
他说别一个人——没说五个人够用。
车在老城区七拐八拐,越走越窄,最后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面。门很高,铜环上全是锈,门楣上的匾空了,像谁把上头的字摘了。石阶缝里长出一把野草,门框侧墙贴了张发黄的拆迁告示,七八年前的。
就这儿。袁诚熄了火,这么多年没人动过。
陈不凡下车站那扇黑漆门前。粗齿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转动的声音沉得很,但滑溜,像有人定期上过油。推开门轴闷闷地一声响,里面的光暗得几乎啥也看不清。他跨过门槛左脚刚落地,掌心那道朱红纹路猛地一烫。
院子不大,青砖地,中间一棵枣树。枝干虬结,叶子密密匝匝叠着,午后的光从缝里漏下来。树底下的土是深褐色的,上面落了两片发黄的枣树叶。
陈不凡站那儿整个人钉住了。他记得这棵树。老孙头车上闭着眼到过它。跟现在这个画面叠得严丝合缝——深褐色的土、两片叶子、树干朝东的那道疤。全对。
这棵枣树。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道疤。手指搭上去的瞬间那些画面全回来了——灰蓝褂子的背影蹲树底下拿棍子划拉,旁边马尾辫的女人低头看。
我爸在这蹲过。他嗓子发紧,在这画的王八。
袁诚站院门口没进来。隔了几步看他蹲那儿,半天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你爸就跪这棵树底下跟你妈求的婚。她答应完转身回屋哭了一场。我站门口看完了全程。
陈不凡蹲枣树底下那两片叶子在他手边落着。他爸在这蹲过、跪过。那个用袁纪名字住这儿几十年的人每天从这棵树跟前走过去。
他站起来往正屋走。门没锁一推就开。里头陈设简单得很,八仙桌几把椅子墙角一个旧柜子,墙上挂了一幅字,写着俩大字,落款。
他走到那幅字跟前凑近了看笔锋。跟明信片一样,跟转账备注一样,跟旧粮道街地下室那张纸条一样。这俩字被他妈被他外公写了几十年贴这面墙上,每天坐对面看着。
所以他——陈不凡转头看门口,不是什么坏人。他替我妈活着,替她藏了所有东西。
袁诚站正屋门口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又看了看陈不凡,说话很慢:你妈十四年前查到他头上以后没拆穿他。让他接着当袁纪,接着写信寄明信片。你妈保了他十几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