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攥着那个蓝布包走了一路没撒手。
他忍着没当场拆。老孙头说完俩字就钻进驾驶座把车打着火了,小货车突突突地从市场后门出去,混进傍晚的车流里。陈不凡站那块油腻腻的水泥地上,把布包攥手心攥得布料都热了。
找个地方。苏晚晴说。
市场旁边有家拉面馆,小得就塞得下四张桌子,墙上的菜单褪得字都看不清了,灯泡罩了层油灰,光打下来黄澄澄的。陈不凡要了碗牛肉的,苏晚晴要了碗素的,俩人面对面坐下,蓝布包搁桌子靠墙那头。
结解开,里头是个巴掌大的皮面笔记本,棕色,边角磨得发光,封面上啥也没写。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纸张发出细碎的脆响,搁太久了,纸都脆了。
头一行字。陈师道的笔迹:你不该来这世上的。
陈不凡手指顿了一下。
第二行:但你来了。你妈为这个差点把命搭上。
他往下翻。本子不厚,写了十来页。前头讲袁家的事——袁家干嘛的、跟鬼谷派什么关系、怎么卷进血菩提这条线的。字迹有些地方潦得认不出,有些地方又一笔一画极工整,写的人明显情绪来回切换着。
苏晚晴没凑过来,低头吃她的面。陈不凡翻到中间那页的时候动作放慢了。
上头贴了张照片。彩色的小照,手指头宽,像早年那种证件照。一个年轻女人,圆脸,马尾辫,冲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两条弧。
底下俩字:袁敏。
陈不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拉面端上来了,老板娘搁碗的时候他也没动,那碗面腾起来的热气在他和照片中间隔了层白蒙蒙的雾。
你妈。苏晚晴说。
他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小心地把照片揭下来塞进内侧口袋,贴着那张黑白的老照片。两张搁一块儿了。一张是他爸抱着他照的,一张是他妈年轻时候笑的。他终于知道自己打哪儿来的了。
笔记本后面写的是他跟袁家的关系。陈师道的字越来越潦草了:袁家分了两支。一支在暗处,当年出事之后就散了,剩下的人各自藏了身份。另一支还在明面上,跟你妈那边断了往来,对外不承认跟鬼谷派有过关系。
最后一段:袁家明面上那支,当家的是袁敏的大哥袁诚。你舅舅。他手里握着你妈留下的东西,但不肯交。他要先见你,确认你配不配
陈不凡合上本子喝了口面汤。
我有个舅舅。
看着是。
他不想给我东西。
你师父写的是他要先见你苏晚晴把最后一口面吃了,肯见就是有得谈。
陈不凡把本子塞回外套里,低头扒了两口面。坨了,但他顾不上嚼就往下咽。脑子里还转着那张照片上的笑脸,圆脸马尾辫,笑得眉眼弯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妈长啥样,现在知道了,心口那块地方又胀又堵。
出来的时候天黑透了。路灯一团一团亮着,把行道树的影子拖得老长。陈不凡问几点了,苏晚晴说快七点。
去找宋蓝?
陈不凡说,老孙头说街尾巴上,那街尾巴没几家店,挨个找。
俩人顺着下午走过的那条街往回走。天桥底下的店铺大半都关门了,卷帘门一溜铁灰色。就还剩几家亮着灯,一家小超市、一家五金店、一家卖五金的隔壁是间门面窄得要命的小铺子,门头上灯牌幽幽地亮着蓝光——。
陈不凡站住了。蓝布。宋蓝。
门虚掩,里头透出暖黄色的光。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吱了一声,很轻。铺子不大,整面墙挂满了布料,全蓝的,从藏青到月白,深深浅浅挂了一片。柜台后头坐着个女人,跟宋青像,但年纪大些,头发拢脑后,鬓边有了几根白丝。她正低头裁布,剪刀顺着尺子走得稳稳当当。
来了。她没抬头,手上没停,老孙头打过电话了。
陈不凡站门口,门把还攥手里。您是宋蓝?
她把剪刀搁下来抬头了。五官确实像宋青,但眼神不一样——宋青是利落里带着警觉,宋蓝是沉,像看不透的水。你跟你妈更像。不像你爸。
跟杨老板那句你跟你爸长得像正好翻了个个儿。陈不凡松开把手走进去拉了张塑料凳坐下。苏晚晴站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