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阿翠，杨浩提着行囊与药箱，步履匆匆直奔江口码头，登上了前往王村的客船。这一路需辗转前行：从大江坐船入云梦泽，转沅水，再溯酉水而上，先后换过三次船，足足走了约莫七八日，才得以抵达这座湘州西部山区的重要码头。

选择王村也不是随便选择的，这里是码头，物流通畅，背靠大山，有后撤空间；周边其余的县镇，要么太小，要么不是码头，物流不畅，当然还有更大的码头重镇，如浦市镇，永宁镇，但是官府势力盘踞，绿旗兵众多，不容易独立发展。

到王村的行程算不上太平，江面之上偶有巡防的兵丁登船盘查，每到这时，杨浩便掏出贴身藏好的洋人外派公文。兵丁们目光扫过公文上的洋文印记，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缓和，语气也变得恭恭敬敬——在通商口岸浸淫日久的胥吏们都清楚，能持有这种公文的人，背后定然站着他们惹不起的洋人势力，自然不敢多做刁难。

这让杨浩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望着船外翻涌不息的江水，心底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屈辱。在北青的地界上，洋人的名头，竟比朝廷发放的路引还好使。

只是越往湘州西部腹地走，这张纸就越没有效用。到了沅陵以上，水勇、巡查们看公文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茫然，最后干脆只看银钱。船家塞了银子，他们才骂骂咧咧地让船过去。

等到抵达王村码头时，已是傍晚时分。酉水河在这里蜿蜒拐了一道弯，河滩上停靠着大大小小十几条船只，有运桐油的麻阳船、运木材的辰船，还有几艘小巧的划子，船夫们正蹲在船头，就着粗茶淡饭匆匆果腹。码头上人声鼎沸，扁担碰撞的脆响、船夫浑厚的号子声、商贩招揽客人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烟火气，也藏着底层生计的奔波。

杨浩背着包袱走下船，没有急于行动，而是先在码头附近寻了一间简陋的客栈，花一两银子包了三天客房，暂且安顿下来。

次日天刚亮，杨浩便起身出门。他在集市上买了一顶旧草帽、两个结实的竹编箩筐，又去杂货铺批发了些针线、火石、粗盐块等百姓常用的物件，将箩筐装得半满，扮成了走乡串寨的小货郎。他挑着箩筐，沿着码头街巷慢慢晃荡。

1887年的王村，作为酉水流域最大的码头，素有“小南都”的美誉。码头中心的五里长街上，两百多家大小商号鳞次栉比，伙计们往来穿梭、商贩络绎不绝，几百名从业人员各司其职，一派商业繁盛的景象。这里交通便利，酉水与大江相通，货物往来顺畅，是三省交界的物资集散地。

可这份繁华之下，藏着的却是底层百姓的穷苦——无数船工、码头工人日夜劳作，脊背被重物压得弯曲，汗水浸透衣衫，却只能勉强糊口，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更是常态。

这里地处三省交界，人员流动性极大，南来北往的人口音繁杂，官府的户口管理十分松散。他在街巷里晃荡了整整一天，往来行人虽多，却没有一个人过来盘问他的来历。

再加之王村背靠连绵的湘州西部山区，进可顺大江而下，辐射周边城镇；退可钻入深山老林，躲避官府追查。种种条件，都印证了书友们当初的判断，这里确实是扎根起事、积蓄力量的绝佳之地。

可欣喜之余，杨浩也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王村常住人口不到万人，这其中还包含了大量往来的流动人口。若是日后要练兵、培育新式学生，甚至开办工厂、发展实业，这样的人口基数远远不够。

除了人口之外，长街上的茶馆里，三三两两坐着敞着衣襟、露出半边花臂的汉子，他们喝茶不付钱，掌柜的还要赔笑。码头上扛包的脚夫，看似散乱，却隐隐以某个戴毡帽的中年人为首，一呼百应。傍晚时分，更有腰挎短刀、行踪鬼祟的马帮脚夫，牵着骡马从后街悄然而过。

码头帮，骡马帮，盐货帮，小小的王村，盘踞着不少的江湖势力。这种情况下不太好安稳发展。

他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箩筐边缘，暗自思索对策，却也没有太过焦虑——事在人为，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站稳脚跟，至于人口、治安的问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打定主意后，杨浩立刻着手准备。他先在集市上买了十五斤低度烧酒，随后循着偏僻小路，找到一处远离村落的农户家。他掏出五钱银子递给户主，说明想要临时借用他家的厨房和木柴，户主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见有银子可拿，当即爽快应下，还主动上前帮忙。

按照杨浩的吩咐，老农将锅盖钻了个圆孔，砍来几根粗细适中的竹子，拼接成简易导管，又找来一个干净的木桶盛满清水，一番折腾下来，一个简陋却实用的酒精蒸馏工具便凑齐了。

忙活间隙，老农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方言，试探着问杨浩来自哪里、做这些是干什么。

杨浩早有预案，笑着用半生不熟的本地话解释，自己是江口一家洋医馆的杂役，跟着洋人学了点做药酒的法子，想来这边的山寨里卖点药酒，挣点辛苦钱。好在两人口音差异极大，每说一句话都要连比划带猜测，交谈费力，不然聊得多了，杨浩真怕自己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