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裹挟着江水湿气的冷风吹过，杨浩才打着寒颤从混沌中慢慢清醒。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后脑勺一阵钝痛，像被人用砖头拍过。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打量着四周。

外面是一片低矮的砖木平房，顺着江岸密密麻麻铺展开来。青灰色的瓦檐下，烟囱悠悠冒着白烟，混着晨雾在屋脊间缭绕。远处，宽阔的江面上浮动着一叶叶木船，帆影随浪缓缓起伏，橹声欸乃，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烟气、江水腥气和某种说不清的牲口臭味。

初看之下，这里荒疏老旧，像某座被遗忘的江边古镇。可耳边的声响很快打破了这份“闭塞”——往来行人的喧嚣、车马碾过青石板路的“吱呀”声、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交织成热闹的市井图景。近处，几个身着短打、汗流浃背的人力车夫匆匆经过，目光不经意扫到杨浩时，无不露出惊诧之色，脚步顿顿，又慌忙移开视线匆匆走开，像是撞见了什么异于寻常的物件。再望远处，大江奔涌不息，涛声阵阵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这般兼具烟火气与壮阔感的景象，哪里是什么闭塞山村？分明是一处繁忙的水路商埠。

杨浩心头一震，下意识甩了甩头。

穿越了。这个荒诞的念头无比清晰地砸进脑海。

杨浩冷静一会儿，慢慢走到江边浅滩，俯身望向水面。江水浑黄，带着泥沙翻滚，但水面尚算平静，足以照出人影。

看清自己的瞬间，杨浩浑身一僵。

他本该是二十七八岁的脸，可江水中的倒影，却彻底变了模样——许是时空穿梭的魔力，他竟莫名回到了十几岁的模样，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疲惫，满是未脱的青涩与清亮。

可身上的装束却依然是穿越前的样子——藏青色长袖卫衣、深色长裤，一头利落短发，没有辫子，没有长袍马褂。

这副打扮落在江滩上，与周遭行人的瓜皮小帽、长衫马褂、脑后长辫格格不入，像一颗砸进米缸里的石子，扎眼至极。

路人纷纷驻足。挑担的货郎停下脚步眯眼打量，穿长衫的先生摇着折扇低声交换眼色，码头上的苦力放下扁担，指着他窃窃私语。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看的警惕。

杨浩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得，这下连低调发育的前置任务都省了——直接开启了地狱难度的近代无辫生存模式。

为什么是满清？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从他身边走过的人，脑后无一例外地拖着一条辫子——或盘成发髻扣在瓜皮帽下，或油亮地垂在背心，随着步伐一甩一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