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抿了抿嘴唇,把那油纸包递过来。
“景轩哥,给你。”
王景轩接过,打开一看,是几个葱油饼,还带着温热。饼烙得金黄,葱花撒得匀实,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你做的?”他问。
春妮点点头,小声说:“我早上三点就起来了,和面,剁葱,烙饼。路上带着吃,别饿着。”
王景轩看着那几个葱油饼,又看看春妮。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他。星光底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耳根子红红的。
“春妮。”他说。
春妮抬起头。
王景轩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在院子里教她念书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瘦瘦小小的,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
他想起今年春天,她考上初中时的兴奋,还有凑不齐学费时的眼泪。
他想起这个暑假,她和大妹一起念书的样子,两个人趴在炕桌上,一笔一画地写,一个字一个字地背。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凌晨三点起来给他烙饼,捧着这几个热乎乎的葱油饼,站在黑漆漆的村道上等他。
他把油纸包小心地收好,放进包袱里。
“春妮。”他说,“好好念书。”
春妮用力点头。
“等我回来。”他说,“过年我就回来。”
春妮又点点头。
王景轩看着她,想再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吧。”他说,“天还早,再睡一会儿。”
春妮摇摇头,小声说:“我送你。”
两个人站在村道上,等着去市里的拖拉机。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
远处的村子开始有了动静,几声狗叫,几声鸡鸣,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炊烟。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
王景轩跳上车斗,把包袱放好。春妮站在路边,仰着头看他。
拖拉机启动了,突突突地往前开。
王景轩回头看了一眼。
春妮还站在那儿,小小的身影,站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她抬起手,挥了挥。
他挥了挥手,转过头来。
拖拉机越开越远,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春妮站在村道上,看着拖拉机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田野一片金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妮儿,回家吃饭了。”
春妮回头,看见母亲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个碗,看着她。
她走过去,低着头,不说话。
母亲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条空荡荡的村道,叹了口气。
母亲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走吧,回家吃饭。”
母女俩走进院子,院门轻轻关上。
母亲没有问她什么,什么也没说。
可春妮不知道的是,母亲早就醒了。
凌晨三点,她听见灶房里有动静,披着衣服起来看,看见女儿正在和面。小小的个子,踮着脚够着案板,一下一下地揉着那块面团。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女儿什么心思,她知道。
是感激,是舍不得,还是那一点朦朦胧胧的喜欢,她也分不清。
可她知道,那个孩子是神童,是大学生,是将要飞出去的人。而她的女儿,只是一个连学费都凑不齐的农村姑娘。
两个人差距太大了。
大的像天和地,像江里的水和天上的云。
她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你要是开眼,就多眷顾眷顾我闺女。
让她好好念书,让她将来有出息。让她.....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土坯房的墙上,照出一片暖洋洋的黄。
灶房里,母亲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春妮坐在灶边,手里攥着那张已经因为翻动次数太多而微微卷边的录取通知书,攥得紧紧的。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日子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