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傍晚。
王景轩坐在院子里,把这几天的账又算了一遍。
这个月,父亲往静海送了四趟鱼,每趟四五十斤,除去给三叔他们的鱼钱,净赚二十来块。
加上他这一个月写的五篇稿子,稿费四十多块。
零零碎碎加起来,这个月光他挣的就有七十多。
父亲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闷声说:“你妈让我问你,明天几点走?”
“五点就得起,赶上六点的车。”王景轩把账本合上,“爸,咱家现在一共有多少钱?”
父亲沉默了一下,磕了磕烟袋锅:“你给的那些,加上卖鱼攒的,还有你妈平时抠出来的,统共三百九。”
王景轩在心里算了算。
三百九,在这个年代不算少,但也真不算多。
大妹一学期的学费生活费就得四五十,二妹三妹再过两年也要上初中。要是遇上个什么事,这点钱根本不够看的。
“爸,”他说,“等我下次回来,看看能不能做点别的生意。光靠卖鱼,挣得太少了。”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王景轩又说:“爸,您明天去静海送鱼,借人家的车到底不方便。买一辆吧,二八大杠,新的也就一百五六。咱家现在拿得出。”
父亲看了他一眼,闷声说:“行。”
晚上,母亲多做了两个菜,说是给王景轩送行。
一盘炒鸡蛋,一盘腊肉炒干豆角,还有一大碗白菜炖粉条。
三个妹妹吃得满嘴流油,三妹一边吃一边问:“哥,你下次啥时候回来?”
“过年。”王景轩说,“腊月二十几就能回来。”
三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瘪瘪嘴:“还有好久……”
二妹在旁边说:“笨,哥要去念书,念完书才能回来。”
大妹没说话,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王景轩一眼。
吃完饭,王景轩把三个妹妹叫到跟前,一人给了五块钱。
“这是下学期的零花钱,买本子买笔用。”他说,“好好学习,等我回来检查。”
三妹攥着那五块钱,眼睛亮亮的:“哥,我能考一百分!”
二妹也在旁边点头:“我也能!”
大妹接过钱,小声说:“哥,你路上小心。”
王景轩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夜里,王景轩躺下得早。
可躺下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明天要走的事。
三百九十块,听着不少,可一掰开就不够用了。
大妹的学费,春妮的学费,二妹三妹以后的学费,还有家里日常的开销。
他得想更多的办法。
卖鱼这条路子,已经算是稳了。每个月二三十块的进项,够家里嚼用的。
稿费这条路子,也能稳住。
卢主编说了,连载继续写,每周一篇,一个月下来也有三四十。
可这些加起来,一年也就七八百。听着不少,可真要用起来,还是紧巴巴的。
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些事。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正是个体户开始发财的时候。
有人倒服装,有人倒家电,有人倒钢材,一趟就能挣几千块。
可他还在念书,没本钱,没时间,没路子。
得等。
等毕业,等机会。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朦朦胧胧的月光,慢慢睡着了。
八月二十九日,清晨五点。
王景轩醒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摸黑穿好衣裳,把包袱系好。
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母亲昨晚塞进去的几个煮鸡蛋、一摞煎饼。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天还黑着,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村子还在沉睡。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灶房的窗户黑着,母亲和妹妹们还在睡。
父亲也不在,他昨晚说了,今天要去静海送鱼,比王景轩走得还早。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院门外面,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天太黑,看不清是谁。王景轩走近两步,那人站起来,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苏春妮。
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褂子,头发用红头绳扎着,脸上带着一点薄汗,像是跑了路来的。
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抱得紧紧的。
“春妮?”王景轩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