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染上一层金色。
几个孩子散了,各回各家。
春妮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小声说:“景轩哥,我明天还能来吗?”
“能。”
春妮笑了,跑走了。
晚上,母亲跟王景轩说起春妮。
“春妮那孩子可怜,才十二岁,比你大妹还小一岁。她爸去年没了,她妈一个人拉扯她们姐弟三个。春妮是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她学习好,可她妈说了,供完小学就不供了,让她回来干活。”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春妮又来了。
这回她还带了自己的课本和作业本,作业本用得破破烂烂的,正反面都写满了字。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继续讲课。
一连几天,每天上午和下午,王景轩都在院子里给几个孩子讲课。
来的人越来越多,从三个变成五个,又从五个变成七八个。
有男孩有女孩,大的十四五,小的五六岁,都挤在院子里,听王景轩讲课。
王景轩也不嫌烦,按年级分组,轮流讲。讲完了数学讲语文,讲完了语文讲常识。
没有黑板,就用树枝在地上划;没有粉笔,就用烧过的柴火棍。
母亲有时候站在门口看,看着院子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孩子,再看看坐在中间的王景轩,心里又高兴又心疼。
高兴的是,儿子有出息,能教这么多孩子念书。
心疼的是,儿子好不容易放假回家,也没闲着,天天从早忙到晚。
有一天晚上,母亲问他:“你天天这么教,累不累?”
王景轩摇摇头:“不累。”
“那些孩子,又不是咱家的,你费那个心干啥?”
王景轩看着母亲,认真地说:“妈,多一个孩子念书,将来就多一条路。咱们农村孩子,只有念书才能走出去。”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腊月二十,村里小学放假了。
老师来家访,特意找到王景轩,说他在村里给孩子补课的事传开了,好多家长都夸他。
王景轩笑笑,没说什么。
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姓刘,教了二十多年书。
他看着王景轩,感慨地说:“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十四岁上大学,放假回来还给村里孩子补课。将来你出息了,别忘了咱们村。”
王景轩点点头:“不会忘的。”
刘老师走了以后,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慢慢暗下去。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是那些跟他念书的孩子在村头玩耍。
他们玩得疯,跑得欢,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王景轩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孩子里的大多数,最后都没能念出去。
他们像他前世的妹妹们一样,早早辍学,早早嫁人,早早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这辈子,他想做点什么。
哪怕只能改变一两个孩子的命运,也值了。
晚上,他坐在煤油灯下,继续备课。
明天要讲的内容,他已经想好了。
大妹的数学该讲二元一次方程了;二妹的除法还要巩固;三妹的拼音还不太熟,得多练;春妮的语文作文不行,得教她怎么写……
他写写划划,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母亲披着衣服过来,把灯芯拧小了一点:“早点睡,明天还要讲一天呢。”
王景轩点点头:“快了,写完这一页。”
母亲站在他身后,看着灯下那个瘦削的背影,眼眶发酸。
她这辈子没读过书,不知道儿子写的那些东西都是什么。
可她看得出来,儿子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里有光,照得这间土坯房,比点着煤油灯还要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