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九腕间一轻。
绳结自己散开了。
麻绳落地。第四个结摊成一截直线,连弯折留下的毛刺也慢慢消失。
灰耳弯腰去捡。爪尖碰到绳子,绳子没有动。
“九哥。”
乌九盯着他嘴边那块没擦净的香灰。
那是谁?
念头从脑中冒出,随即占满头骨。
骨庙里为何多了一只鼠妖?
左腿有伤。胸前挂过绳。爱咬硬饼。说话吵。拆了一根门槛。
可名字是什么?
观音捻起杨柳枝。
“无名之物,本就不该滞留世间。”
乌九低头看见自己前臂。
上一道伤口边,两个血字只剩浅印。第一笔正在愈合。
他抠进伤口。
指甲沿着模糊笔画往下割。皮肉翻开,血珠压住正在消失的字痕。
灰。
耳。
青芽猛地卷住他手腕。
【你在刻谁?】
“灰耳。”
这次声音出来了。
两个字落进香炉,炉火齐齐矮了一截。
灰耳站在火后,耳朵抖了抖。
“我还以为你也忘了。”
乌九没有抬头。他又沿着笔画割了一遍。
“灰耳。”
观音掌中的皈依册翻到最后。空格里渗出净瓶水,要把这两个字也冲开。
乌九胸口的残页撞破衣襟,贴上流血的手臂。
经墨从纸底钻出。
【外来姓名,不入经。】
“你吃过黑风怪的骨,也吃过青芽的字。”乌九按住残页,“现在跟我说不入?”
纸面又挤出一行。
【留名须留处。】
【一名,换一忆。】
灰耳伸手去抓残页。爪子从纸边穿过。
“别换。”
乌九看着那张越来越淡的鼠脸。
“你刚拆完庙,轮不到你管账。”
【须是最初。】
残页翻出一幅旧影。
山崖。雨后湿滑的黑石。巢中挤着几只尚未长齐羽毛的幼鸦。
最小的那只被推到崖边。
它张开翅膀。第一下撞上石壁。第二下坠过老树。第三下才托住风,歪歪斜斜掠过谷底。
崖上有人拍翅,有人在叫它的名字。
乌九看不清那些脸,却记得风第一次钻进羽毛的重量。
那是他学会飞的第一天。
残页等着。
“拿走。”
旧影卷进纸中。
湿石、老树、谷底依次褪色。最后消失的是翅膀托住风的那一下。
乌九肩胛一沉。
他知道自己会飞,却想不起是怎么学会的。背后那对黑翅贴着骨头,像从出生起就没张开过。
残页中央浮出两个血字。
灰耳。
净瓶水漫过纸面。别处经墨全被洗淡,只有那两个字压在纸里,一笔没散。
观音合上皈依册。
灰耳的脚先碎了。
细灰从腿骨往上爬。腰腹、胸口、肩膀一寸寸塌下去。没有血,也没有骨肉落地。香炉前只多了一小堆灰。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掉的下半身。
“九哥,我是不是走不了了?”
乌九伸手去接。
“那就不走。”
灰耳抬起前爪。爪尖碰到乌九掌心时也散了。
“饼还在袋里。”
“我知道。”
“别喂白骨,她牙多。”
香炉里的白骨夫人没有骂他。
灰烬爬过灰耳的喉咙。他张了张嘴,最后半句话没能发出声音。
两只耳朵落下。
一只化成灰。
另一只缩成指甲大的白骨,掉进乌九掌心。
庙门口的门槛仍横着。硬饼上的牙印却平了。青芽卷起地上的麻绳,数了三遍,只系回三个结。
她没有问掌心那截耳骨是谁的。
乌九将耳骨压进残页,把带血的两个字贴在胸口。
水中的观音投影慢慢合拢。骨针从香炉底滚出,针孔里传出白骨夫人的声音。
“你记住了他,可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证明灰耳曾活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