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头抹掉名字?”灰耳抬头看向庙顶,“那就把源头也拆了。”
水滴穿过瓦缝,落在香炉里。
嗤。
白烟裹住三足炉。缠在炉身上的黑布一寸寸褪白,墙上数百座骨龛同时响起水声。
可那些龛里没有水。
乌九抓住灰耳腕上的长绳,将他拽到身后。
“青芽,封屋顶。”
根须刺进瓦缝。才碰到那滴清水,最前端的嫩根便成了白色。青芽斩断那截根,断口没有汁液,只掉下一撮细灰。
骨针在乌九掌中震动。
“不是水进来了。”白骨夫人的声音贴着针孔挤出,“是净瓶在上面照着你们。”
庙顶的瓦片没碎。
一道白影却从水滴里撑开。素衣,赤足,杨柳枝压在瓶口。面容隔着水纹,看不清眉眼。
灰耳磨了磨门牙。
“菩萨进别人庙,不走门?”
白影没有看他。
观音抬起左手。一本湿透的皈依册落在掌中,封皮上压着“黑风山”三个经字。
“黑风山收录精魄三百二十七。”
她翻过一页。
“送抵灵山三百二十六。”
乌九盯住皈依册边角。那里缺了一格,形状和点名册上的“缺”字一样。
“少的是谁?”
观音的手指停在空格上。
“山中鼠妖,无姓,无籍。皈依时躲在灶底,清点后又随残页逃入白骨岭。”
灰耳攥住绳子。
“躲过一次,也算你家的?”
“受黑风山香火,食黑风山口粮,死后自当归入经卷。”
“那半块麦饼是九哥偷的。”
“灰耳。”乌九叫住他,“别跟册子争饭。”
观音垂下杨柳枝。
“痴儿,姓名不在神籍,魂魄不入轮回。贫僧收你,是免你死后漂泊。”
“收进纸里磨平,也叫轮回?”
“总好过无名无主。”
乌九看见了她拇指压住的地方。
杨柳枝断过。断口上缠着一圈极细的黑线,正与皈依册里的空格相连。
册子不是来查遗漏的。
它一直拴着灰耳。
“香炉。”乌九将白骨令塞给青芽,“压住尸位。”
他抓起地上的点名册,连同那根骨针一起按进炉灰。
白骨夫人的声音从灰中炸开。
“你烧它,我也得跟着烧!”
“借你一把火。”
“账算两笔!”
青芽卷来油盏。灯油泼进香炉。枯叶擦过炉沿,火舌卷住册角。
点名册先烧出一个黑洞。
第一页的乌九卷进火里。第二页的青芽起了焦边。翻到灰耳那页时,火焰却朝两侧分开,绕过那两个淡得快看不清的字。
观音指尖往下压了一寸。
“登记在册,不因纸毁。”
皈依册中的黑线绷紧。
灰耳胸口的第四个绳结跟着一缩。他被拖得撞上香炉,前爪撑进热灰。皮毛烧焦,嘴里没有叫,只反手抓住那条看不见的线。
“九哥,线在我肚子里。”
乌九从火中抽出点名册。
封皮烧烂了。灰耳那页仍在。
他将纸卷上骨针,刺进皈依册投下的水影。
经墨碰上净瓶水,骨庙里的数百截骨头一齐发出尖响。皈依册空格边缘裂开,黑线被针尖顶出水面。
“抓住它!”
青芽的根须扑上去,将黑线缠了三圈。白骨令压在根结上,半座岭纹沿线爬向观音手中的册子。
“死物归岭。”乌九按住针尾,“死人账,也归岭。”
黑线一寸寸离开灰耳胸口。
他腕上的绳结重新勒紧。门槛边那两枚门牙印也从硬饼上浮了回来。
灰耳低头看了一眼,咧开嘴。
“菩萨,你的账漏风。”
观音翻页的手停住。
她没有收回皈依册,只将净瓶微微倾斜。
一滴水落下。
没有落向点名册。
水珠悬在灰耳头顶,碎成两个字的形状。
乌九张嘴喊他。
舌尖抵住上颚。气从嗓子里冲出来,只剩一声发哑的“灰”。
第二个字没了。
灰耳抬起头。
“你叫我?”
乌九再次开口。嘴形还记得,声音却在牙缝间散掉。
青芽的根须松了一圈。
她看看门槛,又看向那片空处。
【你为何独自说话?】
灰耳就站在她根边。
他低头碰了碰青芽。叶片从他的爪子里穿过去,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皈依册上的黑线重新没入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