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外城区的时候,巷子里各家各户的灯已经亮了大半。他推开家门,小野正坐在厨房门槛上,捧着一只碗在喝粥。看见陈妄背着包袱进来,他放下碗:“哥,你又弄到什么东西了?”
“一张青色的面具。”陈妄把包袱放在方桌上,“去你姐房间把她叫下来。一起看。”
小野放下粥碗噔噔噔跑上楼去了。过了一会儿小渔扶着小野的肩膀走下来,她的腰确实不太舒服,下楼的速度比平时慢一些,但走到桌边的时候她还是准确地伸手摸到了那只青布包袱。
陈妄把包袱解开,青面在煤油灯下泛出深潭一样的光泽。小渔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面具的表面,然后收回手:“凉。但跟白面不一样。”
“嗯。白面是井水,这个是潭水。”陈妄说,“更深。”
他把青面放在桌上,又把怀里那半枚竹符拿出来放在青面旁边。青面内侧的凹槽和竹符的轮廓在灯光下一明一暗地对应着,像一枚锁和一把还没配完的钥匙。
小野蹲在桌边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哥,你现在有三张面具了?”
“四张。白面、金面、真目、青面。”陈妄看着那四张面具在方桌上依次排开——白色、金色、墨玉色、青色——每一张的颜色和质地都不同,但放在一起的时候,它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微妙的“呼应”。像四块磁铁虽然没有碰到一起,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种紧绷的张力。
小渔伸手沿着桌沿摸过去,从白面摸到金面,从金面摸到真目,最后停在青面的边缘。她的手指在青面的表面停了一会儿:“……它们在震。”
“什么在震?”
“你们听不到。但我能感觉到。”小渔说,“桌面的木纹在动,像水波一样。从白面的位置震到青面的位置,一圈一圈的。”
陈妄把耳朵贴到桌面上听了一下,什么也没听见。但他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指尖确实感觉到了一缕极细微的颤动,像遥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口大钟,钟声穿过泥土传到了这张桌子上。
他直起身来,看着桌上的四张面具。
四张了。还剩四张。
父亲把它们分开放了。白面和金面挂在墙上、真目藏在铺子的墙里、青面被喻清带走藏了十年。那剩下的四张——怠惰、贪婪、暴怒、恐惧——它们分别在哪里?
陈妄把青面收进柜子里,把白面金面和真目从铺子里带了回来,一起放进柜子里面。四张面具在柜子里并排放着,颜色各异,像四只熟睡的动物安静地卧在黑暗里。他关上柜门的时候,指腹在柜门表面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柜门里面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像心脏跳了一下。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小渔和小野。“从明天开始,”他说,“我们得把剩下的面具一个一个找出来。”
小野抱着膝盖坐在灶台边上:“怎么找?我们连它们在哪都不知道。”
陈妄走到客厅中央,看着墙上那两副已经空了的木架。木架上只剩下六个钉子孔,像六只还没闭上的眼睛。
“我知道怎么找,”他说,“真目能看见物的痕迹。如果剩下的面具被人碰过、被东西裹过、被藏进过箱子或者埋进过土里——就会留下雾。只要找到跟面具相关的‘旧物’或者‘旧人’,就能顺着那层雾追下去。”
小渔安静地坐在方桌旁边,闭着眼,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感觉着那道已经消失的余震。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那你得先找到一件‘跟面具相关的东西’,才能用它来追。”
陈妄从怀里摸出那半枚竹符,又摸出父亲的旧信,又从柜子里取出从铺子墙里挖出来的木盒和那张旧纸条。他把这几样东西并排放在方桌上,然后在桌前坐下来。
竹符、旧信、纸条。三件旧物。每一样都接触过面具,每一样都带着一层看不见的雾——如果他戴上真目,就能追踪那些雾的延伸方向。
他伸手拿起真目之面,扣在脸上。
额心那道裂纹的位置微微热了一下。他低头看向桌面上的三件旧物。竹符的表面浮着一层柔和的灰绿色雾气,像一条细线一样向桌面的某个方向延伸出去。旧信和纸条的雾气淡一些,但也在延伸着,三条不同颜色的雾气在桌面上交织着,像一根被拆散的绳子的三股线头。
他抬起头,顺着竹符那根灰绿色的雾气看过去。它穿过客厅的地面、穿过门槛、穿过院子里的石板缝、一直延伸到巷口的方向,然后模糊了。另一根从旧纸条上浮起的暗黄色雾气往另一个方向延伸,指向东边。第三根从旧信上浮起的淡褐色雾气最淡,像快要散了,但还在缓慢地向北移动。
三根线。三个方向。
他摘下真目,额心微微发烫。他看着桌上的三件旧物,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雏形——他可能不需要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城乱找。只要把这三条雾线一条一条追下去,每一个方向都可能通到一张面具的藏身之处。
他站起来,把真目挂回墙上。“明天开始,我先往东追那条线。”他说,“旧纸条上的雾指向东边。东边是中环街延伸过去的那片老城区。说不定剩下的某一张面具,就埋在那边的某一间铺子的墙里。”
小野从灶台边站起来,趿着拖鞋走过来:“哥,我跟你一起去。”
“你咳着呢。”
“我这两天好多了。”小野说,“姐煮的姜枣茶有用。你一个人去东边,万一找东西的时候需要有人递工具呢?”
陈妄低头看着小野。弟弟的脸色还是白,但嘴唇上有了薄薄一层血色,比前些天好了不少。那双眼睛在煤油灯光里亮晶晶的,不像之前那样总带着没睡醒的雾气了。
“……行。但你只能跟着,不能碰东西。碰到灰又该咳了。”
小野抿着嘴笑了一下,转身往楼上跑了两步又停住:“那我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出发。”
他噔噔噔跑上楼的声音在整栋旧楼里回荡着,比平时有力气多了。陈妄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小渔从桌边站起来,摸到楼梯扶手:“我今晚煮点干粮带着。你去东边至少要走一天。”
“嗯。”
她上楼之前停了一步,侧着头说了一句:“哥,你戴着真目看竹符的时候,竹符上的灰绿色雾气往巷口的方向飘了——那是往外城东门外去的方向。”
“嗯。”
“东门外是河滩。”小渔说,“河滩那边有一片旧渡口。咱爸以前带我们去过的,你记得吗?”
陈妄愣了一下。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灰白色的河滩、几根歪斜的木桩、一艘翻扣着的旧木船。河滩上有芦苇,风一吹就哗哗响。他好像记得那片河滩,但他不知道自己记住的是真实的记忆还是某个梦的碎片。
“……记得一点点。”
小渔点了点头:“那明天去看看。如果旧渡口那边还留着什么东西——”她顿了一下,“那就是咱爸特意留给你的。”
她上楼去了。陈妄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副空了的木架。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木架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了一瞬,像六道空槽在同一刻同时抽搐了一下。
他把真目挂回墙上,手指在木架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吹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缓而均匀。明天他要往东走,去河滩,去旧渡口,去找父亲留下的下一张面具。他不知道那会是一张什么样的脸,但他隐约觉得——
那可能是八张里最危险的一张。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