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箱底的夹层(2 / 2)八诫面具全城物价都听我的首页

陈妄把竹符放在她手心里。小渔的指尖沿着那条纹路慢慢走了一遍,从起始端摸到断裂面,又从背面摸回正面。她摸到焦痕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焦痕是我小时候摸到的那道。没错。”

“另外半枚……”陈妄把竹符收起来,“可能在那间‘坊’里。也可能在那张青色面具的持有者手里。”

小渔把铁皮箱子的底板盖回去,把布头重新一件件叠好放回箱子里,麻绳绕回锁扣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像早就知道箱子里翻完要恢复原样。

三个人从阁楼上下来的时候,灯泡被陈妄拉灭了。阁楼重新沉进黑暗里。楼梯踏板在脚下咯吱响着,一声一声,像旧房子在低声说话。

楼下客厅里,陈妄坐在那个塌了弹簧的沙发坑里,把信又拿出来读了一遍。这次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上:“等你长到能用明白那两张面具的时候,自己会知道该往哪走。”

他十六岁。白面和金面他已经用了很多次。他算“用明白”了吗?如果他算用明白了,那“该往哪走”的答案是什么?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符。半枚竹符在他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刻纹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小渔坐在方桌对面,闭着眼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我们现在有的线索:一、真目是从陆先生那间铺子里流出来的,陆先生当年收了一批‘坊’里的东西。二、青色面具被一个穿绸衣的年轻女人用半枚竹符取走了。三、咱爸也留了半枚竹符,说信物能认人。四、咱爸信里说你‘用明白’了之后自己会知道往哪走。”

她顿了一下:“用明白——是什么意思?是会用了,还是用过之后没被反噬?”

陈妄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用白面后太阳穴肿了半天、第二次用白面后肿到半边脸、第一次用金面后脚踝疼得站不稳。反噬是存在的,而且每一次都不一样。他现在三张面具都用过了,白面、金面、真目,每一张的代价都身体某处疼。如果“用明白”指的是“摸清了代价的规律”,那他还差得远。

“我不知道。”他坦白地说,“但我能确定一件事——咱爸知道这些面具的来路。他知道白面和金面挂在那面墙上意味着什么。他走之前把竹符留下了,说明他算到会有人来找。”

“来找什么?”

“来找这些东西。”陈妄摊开手掌,掌心里的竹符躺着一动不动,“或者来找我们。”

小野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里探出半边身子,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是自己泡的糖水。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喝了一口,腮帮子鼓着,说话含含糊糊的:“哥,那个竹符要是能‘信’人……那如果有人拿着另外半枚来,咱们要帮他什么?”

陈妄把竹符收进怀里,放在信封旁边。两张薄薄的旧物贴着他的胸口,隔着布料传来一点点凉意。“等那个人来了再说。”他说,“现在先睡觉。明天还要开铺子。”

小野把糖水喝完,缸子搁在水池边沿上,趿着拖鞋蹭上楼去了。他的脚步声走得不快,但在楼梯拐角处停顿了一下——大概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随后二楼的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合上了。

小渔坐在方桌对面没有动。

“你今天不问我爸信里写了什么?”

“你自己还没看完。”小渔说,“你读了四遍,但我猜你读到第五遍的时候,会注意到别的东西。”

陈妄愣了一下。他重新掏出信纸展开来,凑到煤油灯下读了第五遍。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停在“别来找我”或者“用明白”上面。他看的是信纸的底边——几乎贴着纸面边缘的地方,有两行很小的字。字迹比正文更细,像钢笔快没墨的时候写的,颜色淡到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几乎融入纸色。

他眯着眼辨认了很久,那两行字是:

**“竹符认半。青符认全。失者来寻,全者来归。”**

“青符?”他念出声来。

小渔微微偏了一下头:“青符——不是面具,是竹符的一种。青色竹符。跟这半枚竹符应该是一套里的。”

陈妄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那两行小字又读了一遍:“竹符认半。青符认全。失者来寻,全者来归。”

小渔安静地听完,然后说:“所以取走青色面具的那个女人,手里那半枚竹符不是‘另外半枚’——它是一整套符里的另一块。‘半’和‘全’是两个概念。半竹符是信物,全竹符……可能是钥匙。”

陈妄把信纸叠好收回信封里。他把信封和竹符并排放在方桌上,看了很久。

竹符认半。青符认全。

那间“坊”的位置、青色面具的下落、剩下四张面具的去向、还有他父亲离开的原因——这些东西可能都跟这两枚竹符有关。一枚在他手里,另一枚被那个年轻女人带走了。全竹符——如果它还存在——就是那间“坊”最后的线索。

他忽然想起陆先生最后说的那句话:“你铺子里墙上那些空架子——要是填满了,别都挂出来。”

陆先生知道那些面具是什么。他知道它们的来路。也知道它们凑齐之后会发生什么。

陈妄把桌上的信封和竹符收进怀里,站起来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里他听见小渔也从凳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轻轻挪了一下。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你明天还要去铺子吗?”

“去。”

“那你今晚别想太多了。”小渔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在黑暗里听上去比平时柔和一些,“你读信的时候,你的呼吸一直没稳过。明天你要是还这样,金面一贴上去你就知道难受了。”

陈妄站在黑暗里没有说话。他听见小渔的脚步声沿着楼梯慢慢上去了,二楼的门开了又合上。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客厅里那些物件的轮廓模模糊糊地显现出来——方桌、铁皮柜、墙上两副木架,还有木架上那两张面具。

他走到墙边,伸手碰了一下白面的边缘。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他停了一会儿,又碰了一下金面,温热的。再碰一下真目,不冷不热。三张面具在他触碰的边缘传来三种不同的温度,像三块年代不同的石头被同一个人用同一个手势抚摸过。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胸口揣着那封信和那半枚竹符,隔着衣料贴着皮肤,凉意慢慢被体温焐成了温的。

然后他上楼去了。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摸了一下信封的边角,那两行小字的笔画在他的指腹下面浅浅地压着,像一道看不见的路标。

竹符认半。青符认全。

那间“坊”的位置,他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