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回程的路上他靠着车厢板发了一路呆。同车的几个乘客在聊粮价，声音嗡嗡的，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盘着的只有几件事：

陆先生见过白面。那间“坊”关了很多年了。白面是从坊里流出来的。金面呢？是不是也是？

青色面具被一个年轻女人取走了。她拿半片竹符来对。那半片竹符是从哪来的？

他家里——那两张面具挂在他记事起就在墙上了。是谁挂在墙上的？是他父母吗？可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他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了。

骡车颠了一下，他的额头磕在车厢板上，磕得不重，但疼了一下。他揉着额头坐直的时候，看见窗外的外城街道正在慢慢地向后退去。路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卖布的、卖鞋的、卖药的，招牌上的字有的正有的歪，在午后的光里拉出短短的影。

他回到中环街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巷子里比早上安静，大部分人还在歇午觉。他推开禁城的门，小渔正坐在青石窗台上，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面，没吃，像是在等他。

“怎么样？”她听见他进门就问。

陈妄在柜台边坐下来，把今天跟陆先生的对话说了一遍。小渔安静地听着，听到“青色面具被年轻女人取走”的地方，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家里……”她低声说，“我记得咱爹妈留下的东西里，有一枚竹符。”

陈妄的呼吸停了一瞬：“什么竹符？”

“很小的一枚，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什么纹路我看不见，但我摸过——一面是凹的，另一面是凸的。两个半片能拼成完整的一枚。”小渔把筷子放下，“我小时候在咱爸那只旧木箱里翻到过。后来箱子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陈妄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他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收了回去。“旧木箱——你确定是一枚竹符？”

“确定。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枚竹符的边缘是烫过的，有一圈细细的焦痕。我摸了好久。”

陈妄闭上眼。他发现自己对父母的记忆真的很淡了——父亲的面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母亲的声音只有一句“别跑太快”留在耳朵里。那枚竹符，他完全不记得。

“那个旧木箱后来去了哪？”

小渔沉默了几秒：“被收走了。爹妈走的那年，有几拨人来过咱家，翻了东西。我没看见他们拿走什么，但后来那个木箱就不见了。”

陈妄睁开眼，看着面前水泥台面上的裂痕。台面的一角裂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是青石台面被灰浆盖住之后又被时间撑开的。

“你记得那些人是穿什么衣服的吗？”

“没看见。”小渔说，“我没睁眼。”

“那你听见他们说话了吗？”

小渔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们说话很轻。但我听见了一句——‘东西不在他那里。在他孩子手里。’”

陈妄的手攥紧了柜台边缘，指节泛白。

“……他孩子。”

他慢慢松开手指。白面、金面、真目、青色面具。墙上四张、空着四张。而竹符、青面、当年翻他家的那几拨人、那只被收走的旧木箱——所有的线索正在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像一根根被线头扯着往中心收的绳。

他把墨玉面具从墙上摘下来托在手心里，看着额心那道细裂纹在昏暗中微微发亮。陆先生说这张面具叫“真目”。真目能看见物的痕迹、人的旧伤、时间的指纹。那他能不能看见——那几拨人当年翻过的东西里，留下了什么雾？

他戴上面具，站在铺面中央，开始一寸一寸地“看”这间铺子。

水泥台面、青石窗台、砖墙、地板、横梁。每一处都被不同年代的雾覆盖着，深浅交叠，像一本被反复抄写的旧册子。他沿着地面从门口往里头看的时候，在柜台左侧两步远的位置看到了一团颜色不同的雾——暗沉的灰蓝色，边缘锐利，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均匀地附着在表面上。

那团灰蓝色的雾在地面上凝成一个脚印的形状，脚掌窄而长，大概是女人的足印。它很淡，但在周围浅灰色的旧雾中间格外清晰，像一个被单独照亮的位置。

陈妄蹲下来看那团雾。墨玉面具额心的裂纹微微发热——他在辨认它的“时间”。灰蓝色雾气的颜色说明它比周围的旧雾要新，但还没有淡到消失的程度。大概……三四年。这团脚印是三四年之前留下来的。

他站起来，沿着那团脚印的方向往门口走。脚印在门槛内侧最清晰，外侧就淡了，像跨过门槛之后就被什么力量冲散了大半。

“小渔，你刚才说——爹妈走了之后来过几拨人翻东西？”

“嗯。”

“你记得其中有一拨，是女人吗？”

小渔偏着头想了一下：“有一拨。两个男人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没怎么说话，但我听见她的袖子碰到桌角的声音——是绸的。”

陈妄蹲在那团灰蓝色脚印旁边，手指悬在它上面没有碰下去。绸衣、窄长足印、三四年之前来过这间铺子、翻过东西、留下了这团雾。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六道空槽。真目面具挂在那里，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

三张了。再找到青面，就是四张。

他站起来，把面具摘下来，挂回木架上。

“明天，”他说，“我们去找那枚竹符。”

“竹符已经没了。”

“但爹妈的旧物不止那一只木箱。”陈妄说，“咱家阁楼里那只铁皮箱子还在。你上次翻过，说里面都是没用的旧布头。但那箱底还有一层，对不对？”

小渔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