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前天晚上,还有前天晚上。昨晚没有。”小野打了个哈欠,“可能是风吹的。咱家老房子,漏风。”
“……嗯,可能是风。”
陈妄把粥喝完,洗了碗,走上二楼。小野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煤油灯光。他推门进去看了看——小野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平顺,没有咳嗽。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角掖了一下,然后退出来,轻轻关上门。
他自己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很小一张床,靠墙放着一只旧木箱,箱子上面摊着那本账本。他坐在床沿上翻了两页,没什么想添的,把账本合上了。
他仰面躺下来的时候,右膝盖隐隐发了一下酸,像在提醒他白面的代价还没有完全消失。他揉了揉膝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晃着,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
第六道空槽的面具正在凝聚。它还没有完全成型,但它“存在”了。
小野听见了吹气的声音。跟面具的动静有关。
那个“坊”字铁盒和这间铺子的“前世”之间有一根线。如果他沿着那根线往下摸,可能会摸到更多面具的下落。
他闭上眼。煤油灯的光在眼皮外面晃了一会儿,然后熄灭了。黑暗中他听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声音一层一层叠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书。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六张面具。它在等一个时机完全凝结出来。那个时机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那一天不会太远。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面上站着。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水底是滑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面。他低头看的时候,发现水面上浮着八片影子,每一片的形状都像一张面具。最左边的两片轮廓清晰——一片金色、一片白色——剩下的六片只有模糊的暗影在水的涟漪里晃动着。
他想弯腰去捞,但刚一低头,水面忽然起了一阵风。风把影子吹散了,涟漪一层层荡开,把八片面具的影子揉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光晕散开之后,水面上浮出了一行字。
字是反的,像是从水底下透上来的。他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那行字是:
**“坊底三尺,覆土之下。”**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层薄汗,后背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梦里那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坊底三尺,覆土之下。”
坊。坊市的坊。刻在铁盒底部的那个字。中环街二十三号这间铺子,以前是一个“坊”。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穿好衣服下了楼。小渔已经在厨房里了,正背对着他往锅里下面条。她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醒了?面快好了。”
“我先去趟铺子。”
“吃了再去。”
“回来吃。”
他套上鞋,推门出去了。巷子里还早,露水打湿了石阶,脚步踩上去留下一排浅浅的水印。他走得很快,右膝盖今天没什么感觉,身体像是攒了一夜的力气等着用。
他推开禁城的门,径直走到柜台边上蹲下来。水泥台面是后来抹的,但底下是空的——他第一天就敲出来了,里面塞着那只刻着“坊”字的铁盒。他把铁盒抽出来放在旁边,然后伸手进去摸台面底下的空间。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水泥内壁,冷冰冰的,什么也没有。
他把铁盒翻过来,盯着底部那个“坊”字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覆土之下。
他蹲在地上,用手指敲了敲柜台前面的青砖地面。砖是老砖,表面被磨得光滑,缝隙里嵌着干掉的泥灰。他敲了三块砖,敲到第三块的时候,手指底下传来的声音不一样——不是实的,是空的,回音闷闷的,像敲在一只倒扣的瓦罐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第六道空槽。面具的轮廓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凝聚。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声音不同的青砖。
然后他从柜台下面摸出那把黄铜钥匙,用钥匙尖沿着砖缝慢慢撬了一圈。砖松了,他用手指扣住边缘,往上提了一下。
青砖被掀开了。砖底下是一只陶罐,罐口用油布扎着,布面上积了一层厚灰。
他把陶罐从坑里捧出来的时候,罐子沉甸甸的。油布扎得很紧,他拆了好一阵才解开。揭开油布的瞬间,一股干燥的陈年气息从罐口涌出来——像旧书、像干花、像很多年前被太阳晒透了然后封存起来的东西。
他把手伸进罐子里,摸到了一张面具。
触手的瞬间,他整条手臂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