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漪站起来,把册子合上收进袖中。
“顾先生,我去找那个书办。崔旻拿走的案卷,在大理寺有存档。大理寺的卷宗库里,每一份从礼部转过来的公文都有副本。崔旻拿走的是刑部值房的原件,副本在大理寺。我去把副本调出来,抄一份。”
顾清辞看了她一会儿。孟清漪站在桌边,青布衫洗得发白,但脊背挺直。他点了点头。
“你去。但别自己动手。让书办帮你调。你在外面等着,抄完了带回来。”
孟清漪转身出了客栈。夜风灌进来,顾清辞站在窗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京城的街巷里。他攥了攥袖中的供词副本,宋怀远死了,崔旻动了。崔旻动,说明他心虚。心虚的人,就会犯错。他等着。
宁远城北棚屋里,苏凌鸢在灶前看完顾清辞的信。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开春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晒着太阳,城南屯田区的麦田绿油油地铺到坡底。她看了一会儿,偏过头。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崔旻这个人的资料,有更新吗?”
系统沉默了几息。
“宿主,崔旻在刑部十二年,经手案件三千余件,其中涉及边郡的二百余件。此人最大的特点是——不亲自签字。刑部的公文,他从来只盖印,不签字。如果出了问题,他能把责任推到下面的人身上。宋怀远在礼部批的边郡公文,走的是崔旻的刑部值房。崔旻把案卷拿走,只要销毁了原件,就死无对证。”
苏凌鸢把这条记在心里。她站在棚屋门口,看着远处城墙上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子。崔旻拿走案卷,要销毁。但大理寺有副本。副本调出来,抄一份,递到吏部。吏部正在查宋怀远的死,崔旻销毁案卷这件事,就是新的把柄。她走一步,看三步。崔旻动了,他就跑不了了。
石头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只草蚂蚱,朝她晃了晃。她走过去蹲下来,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今天写了几个字?”
“六个。”石头指了指练字板。今天的字是“崔”,写了满满一板。旁边还多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但能认。
写的是“刑部”。
苏凌鸢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石头跟在她后面进了棚屋,蹲在灶前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小脸。他忽然抬起头来。
“姐姐,崔旻是坏人吗?”
苏凌鸢在灶前坐下来,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她偏过头看着石头,石头的眼睛亮着,看着她。她沉默了一息。
“崔旻替宋怀远做事,宋怀远替赵勖张罗招安。赵勖杀了数万人。崔旻不是拿刀的人,但他替拿刀的人递了刀。”
石头想了想,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苏凌鸢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崔旻拿走了案卷,要销毁。但大理寺的副本还在。孟清漪去调副本,调出来抄一份,递到吏部。吏部正在查宋怀远的死,崔旻销毁案卷这件事,就是新的把柄。崔旻跑不了了。但崔旻背后还有谁?是崔昶,还是比崔昶更高的人?她攥了攥袖中的断刀,刀柄上的布条被她掌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远处城墙上,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城南屯田区的麦田在暮色中绿得发暗,被晚风吹出一层层的浪。而她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等着京城里孟清漪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