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远死的那天，谁进过他的石屋？”

书办犹豫了很久。他四十来岁，瘦得干瘪，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他看了孟清漪一会儿，终于开口。

“刑部侍郎崔旻来过。宋怀远死的那天下午，崔旻带着两个随从进了大理寺后院的石屋。待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崔旻走了之后，宋怀远就死了。”

孟清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站起来，朝书办弯了弯腰，转身出了门。夜风灌过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肩。她快步走回客栈，敲开顾清辞的门。顾清辞听完，沉默了一息。

“崔旻。刑部侍郎，崔昶的弟弟。宋怀远在刑部的门生。”

“对。宋怀远在大理寺狱里死了，是崔旻去见过之后死的。要么是崔旻下的手，要么是崔旻带去了什么话，宋怀远自己选择了死。”

顾清辞站起来，走到桌边，提笔写信。他写了两封，一封给苏凌鸢，一封给周勉。给苏凌鸢的信里写清了宋怀远的死因、崔旻的嫌疑、以及大理寺书办的证词。给周勉的信只有一句话：让贺文远在朝中放一句话——宋怀远死在狱中，刑部侍郎崔旻去过。这一句话就够了。

周勉收到信的第二天，工部那边就动了。贺文远没有直接上折子，他只是在工部会商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宋怀远的案子还没审完，人就死在大理寺狱里了，听说刑部崔侍郎去见过他。”这句话当天就传到了吏部尚书的耳朵里。吏部尚书跟崔昶不对付，第二天就递了一道折子，请朝廷彻查宋怀远死因。

三堂会审还没开始，宋怀远的死先成了案子。

宁远城北棚屋里，苏凌鸢在灶前看完顾清辞的信。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沉默了一会儿。宋怀远死了。赵勖的供词钉死了宋怀远的名声，宋怀远死在狱中，又在他身后的人身上钉了一颗钉子。崔旻去见过他，崔旻就有嫌疑。崔旻是崔昶的弟弟，崔昶是宋怀远在兵部的门生。一层一层扒下去，宋怀远身后那条线就会露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开春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晒着太阳，城南屯田区的麦田绿油油地铺到坡底。石头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只草蚂蚱，朝她晃了晃。她走过去蹲下来，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今天写了几个字？”

“八个。”石头指了指练字板。今天的字是“死”，写了满满一板。旁边还多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但能认。

写的是“狱中”。

苏凌鸢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石头跟在她后面进了棚屋，蹲在灶前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小脸。他忽然抬起头来。

“姐姐，宋怀远死了，是不是就没人害你了？”

苏凌鸢在灶前坐下来，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她偏过头看着石头，石头的眼睛亮着，看着她。她沉默了一息。

“宋怀远死了，但他身后还有人。那些人还在京城里，还在朝堂上。他们不会因为宋怀远死了就收手。”

石头想了想，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苏凌鸢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宋怀远死了，崔旻露出来了。但崔旻背后还有谁？是崔昶，还是比崔昶更高的人？她走一步，看三步。但棋盘上的暗棋，才刚刚翻出来。宋怀远倒下去，他身后的人就会往前站。站出来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