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勖在大理寺开口那天,京城下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深,大理寺门前的石阶被水淹了三级,衙役们穿着蓑衣在门廊下来回跑,把积水往街面上扫。顾清辞和孟清漪天没亮就守在大理寺对面的茶楼里,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隔着雨幕盯着大理寺的大门。
辰时刚过,周勉从工部赶来了。他撑着一把旧油纸伞,青袍下摆被雨打湿了半截,进了茶楼,径直走到顾清辞桌前坐下来。他从袖中摸出那卷“北境损失核算”,搁在桌上。
“递进去了。裴延亲自接的,看完之后一句话没说,让人把核算封了,直接送进了大理寺正堂。”
顾清辞微微点头。他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大理寺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人,五十来岁,身形清瘦,面皮白净,下巴上一撮短须。那人撑着伞快步进了大理寺,门口的衙役纷纷让路。
“宋怀远。”周勉压低声音,“他亲自来了。”
顾清辞的目光跟着那道绯色身影进了大理寺的门。他攥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宋怀远亲自来大理寺,说明他坐不住了。赵勖在大理寺关押了五天,审了两次什么都没说,宋怀远以为他稳住了赵勖。但今天周勉的“北境损失核算”递进去,赵勖的罪就定了。罪定了,赵勖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没有可失去的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大理寺正堂方向传来一阵骚动。顾清辞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幕中,大理寺正堂的门开了,几个衙役押着赵勖从侧门出来。赵勖被镣铐锁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走得比之前稳了些。他身后跟着两个大理寺的官员,再后面是宋怀远。宋怀远的脸在雨幕中看不清,但他的步子很快,几乎是在追着赵勖走。
赵勖走到正堂台阶下面时,忽然停下来。他偏过头,朝茶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一条街和一片雨幕,他看不清茶楼里坐着谁,但他朝这个方向咧了一下嘴,然后转身跟着衙役进了正堂。
顾清辞坐回桌边。孟清漪坐在对面,手里攥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她开口。
“赵勖看见我们了?”
“他知道我们在这里。”顾清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的大理寺正堂。正堂的门关上了,雨幕把里面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一个时辰后,消息从大理寺后院的书办那里递了出来。孟清漪下去见了那个书办,回来时手里攥着一卷纸,纸上写了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她把纸摊在桌上,顾清辞凑过去看。
赵勖在大理寺正堂供了三件事。第一,赵勖承认北境破城杀人、毁田、烧粮,数万人死于其手。第二,赵勖供出宋怀远在他退兵之后,主动派人到石阳联络招安,许他北境节度使一职,条件是赵勖不再南下。第三,赵勖供出宋怀远在洛水、宣城、京城三处安排了人,试图在他到大理寺之前堵住他的嘴。供词上有赵勖的手印,有大理寺卿裴延的签押。
顾清辞把纸看完,折好收进袖中。他站起来,看着孟清漪。
“你回客栈,把这份供词抄一份,封好了送出去。走临安的路子,急递。十天之内送回宁远。”
孟清漪站起来,把纸卷收进袖中,转身出了茶楼。雨还在下,她撑开伞,青布衫的下摆被雨水溅湿了一片,但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顾清辞站在茶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他偏过头,朝大理寺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堂的门还关着,但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大,隔着雨幕都能听见有人在大声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