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宋怀远也得死。”赵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咬他，他死。我不咬他，他活着。苏凌鸢要哪一个？”

顾清辞站在铁栅前面，看着赵勖。赵勖缩在干草堆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带着一种困兽最后的算计。他开口。

“殿下要的是，你在大理寺过堂的时候，把宋怀远替你张罗招安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说出来之后，宋怀远在朝中的根基就动摇了。他动摇之后，殿下自然有下一步。赵将军要什么？”

赵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粗粝而沙哑。

“我要我手底下那几个没死的兵。他们在北境被俘，关在临安。苏凌鸢把他们放了，给他们地种。我就在大理寺开口。”

顾清辞看着他。赵勖缩在干草堆上，铁链子拴着手脚，瘦得脱了相，但那双眼睛还亮着。他沉默了几息，开口。

“赵将军，你在北境杀了数万人。你手底下的兵也跟着你杀了数万人。殿下不会放他们。但殿下可以答应你另一件事——你在大理寺开口之后，殿下会让人给你送一壶酒来。你自己选。”

赵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石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石壁渗水的滴答声。孟清漪站在顾清辞身后，忽然开口。

“赵将军，我父亲死的时候，县学后院的柴房里还躲着七个学生。你手下的人一把火烧了柴房，七个学生烧死了五个。你在大理寺开口，不只是替殿下咬宋怀远。你是替那些死了的人开口。”

赵勖偏过头看着孟清漪。她站在石屋门口，青布衫洗得发白，但脊背挺直。赵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目光收回去，看着石屋的顶。那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伸到透气孔旁边，裂缝里长了一株枯黄的草。他开口，声音很轻。

“行。我在大理寺开口。你回去告诉苏凌鸢——赵勖这辈子没服过谁，最后服了一个女人。”

顾清辞站在铁栅前面，沉默了一息，转过身。孟清漪跟着他朝巷口走去。两人走出大理寺后院时，天已经暗了。京城的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大理寺的屋脊染成一片灰蓝。顾清辞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孟清漪跟在后面，青布衫的下摆被晚风吹得翻卷。两人走到巷口时，顾清辞忽然停下来。

“孟清漪。”

“顾先生。”

“你今天在大理寺说的话，殿下会知道。”

孟清漪偏过头看着他。暮色里，她的脸沉静而平淡。

“我说的是实话。赵勖开口，不只是替殿下咬宋怀远。他是替那些死了的人开口。我父亲，七个学生，还有北境数万百姓。他们死了，没人替他们说话。殿下替他们讨公道，我就替殿下做事。”

顾清辞看了她一会儿。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两人回到客栈时，周勉已经在等着了。他手里攥着一卷纸，封皮上写着“北境损失核算”。他把纸卷递给顾清辞。

“明天递大理寺。裴延看了之后，赵勖的罪就定了。”

顾清辞接过纸卷，收进怀中。他偏过头看着孟清漪。孟清漪站在桌边，青布衫上沾着大理寺后院带出来的潮气，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开口。

“顾先生，赵勖在大理寺开口之后，宋怀远会动。他不会等死。”

顾清辞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口，看着外面京城灰蒙蒙的天。赵勖开口，宋怀远就会动。他动了，就露出破绽。他露出破绽，殿下就有下一步。他走一步，看三步。但棋盘上的暗棋，才刚刚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