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勉走后的第三天,苏凌鸢把顾清辞叫到了石屋。
石屋里只有两个人。苏凌鸢坐在矮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什么都没写。顾清辞站在桌前,手里攥着册子,看着那张白纸,等苏凌鸢开口。
“周勉的奏疏,会经过哪些人的手?”
顾清辞翻开册子,条目清楚:“礼部呈递,通政司转达,御前批红。周勉是巡视使,奏疏走急递,沿途驿站不拆封。从宁远到京城,经临安、宣城、洛水三郡,最后到通政司。通政司使叫刘勉之,是宋怀远的同年。”
苏凌鸢拿起炭笔,在白纸上写了三个字:通政司。又写了两个字:宋怀远。中间画了一道线。
“刘勉之在通政司干了十年,资历比宋怀远还老。这种人最怕什么?”
顾清辞想了想:“最怕被人说攀附权贵。他在通政司干了十年没升上去,就是因为宋怀远那一派压着他。宋怀远拉他做同年,是为了借他在通政司的位置。但他心里未必甘心。”
苏凌鸢在“通政司”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她抬起头。
“周勉的奏疏走急递,沿途不拆封。但到了通政司之后,要登记入册、呈报御前。刘勉之有的是机会看一眼。如果他知道这道奏疏对宋怀远不利,他会怎么做?”
“他会压一压,但不敢压太久。急递奏疏有期限,压过期限要被问责。但他可以拖——拖三五天,让宋怀远的人先动手。”
“对。”苏凌鸢把炭笔搁下来,“所以我们不等周勉的奏疏递到御前。我们让另一封奏疏先到。”
顾清辞看着她的眼睛。
“沈渡那边已经动身了。”苏凌鸢说,“十天前我让沈渡带了一封信去京城。信不是给皇帝的,是给贺文远的。信里只写了一件事——周勉巡视宁远,回京之后会递一封奏疏,奏疏内容涉及北境七县屯田、户籍、选官、粮仓、军防。请贺侍郎在工部提前备好覆文。”
顾清辞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
“殿下要让贺文远抢在宋怀远之前动手。周勉的奏疏还没到,贺文远的覆文已经写好了。等周勉的奏疏递到御前,贺文远当天就能把覆文递上去。宋怀远想压也压不住。”
“对。”苏凌鸢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外面开春的日光照在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水汽蒸腾,远处城南屯田区的麦田绿油油地铺到坡底。她看了一会儿,偏过头,“但这只是第一步。贺文远的覆文,保的是宁远的屯田和户籍。赵勖的事,贺文远管不着。赵勖还在黑风岭,如果宋怀远在朝中参我‘私押朝廷钦犯’,贺文远就插不上手了。”
顾清辞翻开册子,在“赵勖”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殿下打算怎么处置赵勖?”
苏凌鸢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城墙上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子。赵勖关在黑风岭的入山口里面,冻伤结了黑痂,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留着他,不是为了杀他,也不是为了送京城。她留着他,是为了牵制宋怀远。
“赵勖在朝廷眼里是叛将。他围了宁远两个月,杀了数万人。朝廷如果要招安他,就得赦免他的罪。赦免一个杀了数万人的叛将,朝中那些自诩忠义的老臣不会答应。宋怀远替赵勖张罗招安,本身就是在走钢丝。赵勖在我手里,宋怀远就不敢在朝中把这事挑明。他一挑明,我就把赵勖押到京城去。到时候朝中所有人都会问——赵勖杀了这么多人,宋怀远为什么替他求官?”
顾清辞合上册子,看着苏凌鸢的侧影。
“殿下是要拿赵勖当一根刺,扎在宋怀远喉咙里。”
“扎着,不拔。”苏凌鸢转过身,朝矮桌前走去,“拔了就没用了。留着,宋怀远每次想动我的时候,都得先想想那根刺。”
她坐回矮桌前,把那张白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白纸上写了三个名字:刘勉之、宋怀远、赵勖。三个人之间画了线,线交叉的地方写了一个“拖”字。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顾清辞。”
“殿下。”
“给沈渡回信,让他在京城多待半个月。盯着通政司和工部的动静。刘勉之那边,如果能搭上线就搭。搭不上,就盯住他的家门,看他跟谁来往。宋怀远的门生,能摸到一个是一个。”
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下了。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