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宁远城的雪化得比往年快。

南风刮了三天，城北棚户区的棚顶全露了出来，城南屯田区的冬小麦一夜之间蹿了半寸高。苏凌鸢站在坡地上看麦田时，方孝安从渡口赶回来，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佝偻的腰被册子压得更弯了。

“殿下，九寺的架子搭起来了。”方孝安把册子搁在石屋的矮桌上，一本一本摊开。九本册子，九个封皮，分别写着太常、光禄、卫尉、宗正、太仆、大理、鸿胪、司农、太府。老头的手指在册子上点着，嗓子里带着喘。

“太常管学塾和祭祀，陆青兼着。光禄管文书和考绩，顾清辞兼着。卫尉管城防和门禁，张校尉的副手领了。宗正管户籍和谱牒，户曹划过来的。太仆管马政和驿传，从北哨调了个老骑兵回来管。大理管刑狱，彭虎领了。鸿胪管外族和商路，暂时空着。司农管屯田和水利，陈墨领了。太府管钱粮和仓房，老朽自己领了。”

苏凌鸢一本一本翻过去。册子做得粗，但条目清楚，每一寺下面分了几个曹，每个曹下面列了具体管的人和事。她翻到鸿胪寺那本时停了一下，封皮上“鸿胪”两个字空着，下面只有一行小注：待定。

“鸿胪寺暂时空着。”方孝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殿下，宁远现在跟草原上的骨勒部落有往来，跟临安有盟约，跟东边三个县的旧吏还有牵扯。鸿胪寺管的就是这些事。空着不行。”

苏凌鸢把鸿胪寺的册子合上，搁在最上面。她偏过头。

“鸿胪寺的人选我心里有数。先空着，过几天再定。”

方孝安弯了弯腰，把九本册子码好，退到一边。苏凌鸢坐在矮桌前，看着这九本册子。九寺。从六曹到九寺，她的行政体系又扩了一圈。七县十三万人口，一套完整的九寺架构，加上一个正在恢复的北境防线。赵勖被关在黑风岭的入山口里面，孔昭带人守着。骨勒的部落拿了粮，缩回草原上放马去了。北面暂时稳了。

但南面不稳。

顾清辞从外面进来时，手里攥着一封信。他走到矮桌前，把信搁在九寺册子旁边。

“殿下，临安沈渡的信。宋怀远在朝中又动了。”

苏凌鸢把信拆开看了一遍。沈渡的字迹潦草，写得急。信上说，宋怀远这回不参她了。他换了个法子——上疏请朝廷派员巡视北境各郡，名为“抚慰边军、核查屯田”，实则是来摸宁远的底。宋怀远在疏中推荐了一个人做巡视使，叫周勉，礼部员外郎，宋怀远的门生。

“周勉。”苏凌鸢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她抬起头看着顾清辞，“沈渡有没有说周勉这个人什么底细？”

“说了。周勉是宋怀远一手提拔起来的，在礼部干了六年，专管藩属和边郡事务。这人有个特点——他不贪钱，不好色，不结党。他只认一件事：朝廷的规矩。在他眼里，边郡太守自行扩地、私自选官、越权署衙，全是乱政。他来了之后，不会收殿下的钱，不会上殿下的当。他会一笔一笔地查，查到他认为不合规矩的地方，就往京城报。”

苏凌鸢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她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外面开春的日光照在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水汽蒸腾，远处城南屯田区的麦田绿油油地铺到坡底。她看了一会儿，偏过头。

“周勉什么时候到？”

“沈渡说，朝廷的旨意已经发了。按路程算，半个月之后到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