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勒回到部落那天,赵勖正在帐篷里烤火。
帐篷外面飘着细雪,风从北面灌进来,把帐帘吹得啪啪响。赵勖缩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干肉,慢慢地嚼。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种困兽似的警觉。骨勒掀开帐帘进来时,赵勖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嚼干肉的嘴停了一瞬。
骨勒在火堆对面坐下来,把皮袍子上的雪拍掉。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也坐下来,手里攥着弯刀,没有出鞘,但刀柄朝着赵勖的方向。
赵勖把干肉搁下来,抹了抹嘴。
“你去了宁远。”
“去了。”
“见了苏凌鸢?”
“见了。”
赵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火堆的光映在骨勒的脸上,把那几道冻伤印子照得格外清晰。骨勒的脸色和走之前没什么两样,粗犷,沉默,看不出喜怒。但赵勖在草原上混了几年,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你答应她了?”
骨勒从皮袍子里摸出那封信的抄本,扔在赵勖面前。赵勖捡起来,借着火光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火里。纸团烧起来,卷成一片黑灰,飘上去散了。
“五百石粮。”赵勖的声音哑了,“她给你五百石,换我一条命。你答应了?”
骨勒没有回答。他看着赵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赵将军,你在我的帐篷里住了一个半月。我给了你肉,给了你酒,给了你火。你给了我什么?一张地图。”
赵勖的脸色变了。他攥着干肉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发白。
“地图有用。开春之后雪化了,你从冰河过——”
“冰河过不去了。”骨勒打断他,“我去宁远看过了。东边浅滩上结了半人厚的冰墙,马踩上去站不住。西边浅滩窄,只能单骑过。她北面七个哨所两千守军。我两千人,马不到五百匹。你让我从冰河过,是让我去送死。”
赵勖沉默了。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几点火星蹦出来,落在赵勖的靴面上,他没有动。骨勒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朝外面看了一眼。雪还在下,部落里的帐篷顶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白。远处冰河的方向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放下帐帘,转过身。
“赵将军,我把你交给苏凌鸢。她给我五百石粮。我的部落能活过这个冬天。你——”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赵勖抬起头来,盯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里那块干肉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赵勖的声音很平,“你交吧。赵勖活到这个份上,够本了。”
骨勒看着他,沉默了一息。他偏过头,对身后的随从说了一句。随从站起来,走到赵勖身边,把弯刀出鞘半寸,刀锋抵在赵勖的腰侧。赵勖没有反抗,也没有看那把刀。他望着火堆,火堆里的柴快烧尽了,暗红的炭在灰烬底下明灭不定。
两天后,冰河东岸浅滩上,五百石粮堆成了三座小山。
粮是苏凌鸢亲自押送过来的。她从宁远出发,走了三天,带着两百骑兵和一百辆粮车。粮车碾过黑风岭下面的碎石路,又碾过北哨外面的雪地,最后停在冰河东岸。东边浅滩上,陈墨带人浇的冰墙横在河面上,半人厚,透着一股青灰色的冷光。河对岸,骨勒的人已经等着了。三十几骑,在雪地上站成一排,马匹瘦得肋骨分明,人裹在皮袍子里,只露出眼睛。
骨勒本人在最前面。他旁边是赵勖,被捆着手,嘴里堵着布,脸上冻得发紫,但眼睛还睁着。骨勒朝河这边喊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