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誉到南坞那天,秋雨刚停。
渡口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船从雾里钻出来时,先看见的是桅杆上的旗子,灰蓝色的底,绣着一个“沈”字。船靠了岸,跳板搭上去,先下来的是四个亲随,然后是沈渡,最后才是沈誉本人。
沈誉五十来岁,中等身材,清瘦,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把修剪齐整的短须。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长衫,腰里没系玉带,只别了一块素面木牌,看着像个告老还乡的教书先生。但他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是在称什么东西的轻重。
苏凌鸢站在渡口岸边等他。两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对视了一息。沈誉先笑了,那笑容落在他白净的脸上,温和而从容。
“殿下比老夫想的年轻。”
“沈郡守比我想的老。”
沈誉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更深了些。他走上前,抱拳一礼,姿态放得很低。苏凌鸢微微欠身还了半礼。两人往渡口北岸的仓房走去,沈渡和顾清辞跟在后面。
仓房是方孝安新收拾出来的,两间土房打通,四面抹了泥,地上铺了干草,中间码着一排排粮袋。方孝安站在仓房门口,佝偻着腰,手里攥着一卷册子。沈誉进了仓房,没有急着看粮袋,先蹲下来,从粮袋缝隙里抽出一把麦子,摊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挑了几粒塞进嘴里嚼。
嚼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新麦。没掺陈粮。粒大,但不算太干。殿下收粮的时候没晒透?”
苏凌鸢偏头看了方孝安一眼。方孝安弯了弯腰,声音沙哑:“回郡守的话,收粮时赶着雨前入仓,晒了三天就收了。老朽接手之后又翻晒了一遍,再晒就裂了。”
沈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走到册子桌前,拿起册子翻了几页。册子做得很细,每一页是一个屯田户的名字、分田数目、收成斤两、应缴数目,末尾按着红手印。沈誉翻到最后一页,看了总数,又回头翻了翻前面几户,忽然停在一页上,手指点着一个名字。
“这个张阿妹,四十五亩,收麦一千一百斤。应缴多少?”
方孝安凑过去看了一眼:“头一年全归自己,不缴。”
沈誉抬起头来,看着苏凌鸢。那双微微眯着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头一年不收田赋?”
“不收。”苏凌鸢站在仓房门口,背对着外面的天光,脸上表情平淡,“头一年收,百姓种不下去。不收,他们才敢种。敢种了,第二年才会缴。第二年缴了三成,第三年缴一半。三年之后,这块地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到那时候不用催,他们自己比谁都上心。”
沈誉合上册子,放回桌上。他转过身来,看着苏凌鸢,沉默了几息。仓房外面,秋雨后的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渡口的河面上,碎金一样晃眼。
“殿下,”沈誉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老夫在临安做了快十年郡守,见过各种治民的法子。有哄的,有压的,有骗的。头一回见一个不收赋的。”
“不收赋不等于不赚钱。”苏凌鸢说,“头一年不收,第二年收三成。沈郡守在临安收多少?”
沈誉微微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被将了一军的无奈。
“临安收五成。”
“所以临安的百姓往宁远跑。”苏凌鸢偏了偏头,朝渡口南岸看了一眼。南岸的树林边上,新开的商路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络绎不绝。“沈郡守来的时候应该看见了,渡口南岸的商路,每天过的人比临安城门口还多。这些人从哪来的?从临安来的。为什么来?因为宁远有地、有粮、头一年不收赋。”
沈誉的笑容收了。他盯着苏凌鸢看了一会儿,那双微微眯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些。他沉默了几息,开口。
“殿下这是在挖临安的根基。”
“我是在给临安留一条退路。”苏凌鸢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誉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极静极亮,直直地看进他的眼底。“宋怀远让你去京城做侍郎,你去了,临安就是一座空城。北境任何一个势力南下,第一个吃的就是你临安。你留在临安,跟宁远绑在一起,北面有我挡着。你自己算,哪个划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