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鸢从南坞回来的第二天,就下了选官令。
告示写得比屯田令还简单。三条:一,宁远辖下南丘、坞阳、南坞三地,所有旧吏全部罢免,重新选任。二,不论出身、不论功名、不论男女,凡通文墨、晓算术、能办事者,均可报名应选。三,选考分三场:一考文书,二考算账,三考问政。三场全过者,授官。一场不过者,充吏。
告示贴出去当天,何进就跑来找她,满头大汗,手里攥着那张抄下来的告示,嘴唇哆嗦了两下才说出话来。
“殿下,不论功名这条……那些读过书的世家子弟怕是要闹。没有功名的人也能当官,那他们寒窗十年图什么?”
苏凌鸢蹲在灶前煎药,头也没抬。
“图一个公平。他们要是真有本事,三场考下来照样当官。要是考不过一个种地的,那就该干什么干什么。”
何进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跟着苏凌鸢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她定了的事,要么干,要么走。他转身跑了,去准备考场的桌椅和纸笔。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三天之内,报名的来了四十多个人。有旧吏,有落第秀才,有在赵勖破城时逃出来的小吏,还有几个在屯田区种地的流民。里头甚至有两个女人,都是城里药铺家的女儿,跟着父兄学过识字算账,父兄死于疫病,她们想出来试试。
考场设在城南驿馆旁边的一间旧仓房里。仓房清空了,摆了十几张高低不一的破桌子,桌上铺着粗纸和炭笔。苏凌鸢自己出的题。第一场文书,让考生写一份屯田户领田的告示,要求通俗易懂,能让不识字的人听一遍就明白。第二场算账,给了三组田亩和人口的数据,要求算出每户分多少、每季收多少、三年之后上缴多少。第三场问政,她亲自坐在堂上,一个一个问。
问政这一场,看的人最多。仓房外面围了几十号人,踮着脚往里看。第一个进去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旧吏,曾在南丘县衙当过书办。苏凌鸢问他,坞阳城东有一片官田被豪强霸占,百姓告到县衙,你是县令,怎么处置?那人想了半天,答了一个“依法办理”,苏凌鸢没有追问,让他出去了。
第二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有墨渍。苏凌鸢看了他一眼,觉得眼熟,想起来那天在鼓楼街口给妇人念政令的人就是他。她问了同样的问题。
年轻人想了一会儿,开口。
“先不动他。带人去丈量田地,把地契档案调出来,当众对质。豪强若不服,让他拿出地契。拿不出来,当场收地。但收地之前要先把被霸占的屯田户安置好——每户分多少、什么时候分、种子从哪来,先定下来。地一收,当天就分下去。让百姓拿到地,豪强再想闹,百姓就是最大的挡箭牌。”
苏凌鸢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叫什么?”
“草民陆青。南丘人,落第秀才。”
苏凌鸢点了点头,示意他出去。后面又进来几个,有答得好的,有答得差的。最后进来的是那两个药铺家的女儿。姐姐约莫二十出头,妹妹十七八岁,两人都瘦,脸晒得黑,但眼睛亮。苏凌鸢问完,姐姐答得干脆利落,妹妹虽然紧张,但条理清楚。苏凌鸢在纸上记了几个字,让她们出去。
三场考完,四十多人剩了九个。苏凌鸢把九个人叫到城北石屋门口,当众宣读了任命。陆青授坞阳县丞,负责屯田和户籍。另一个答得好的旧吏授南丘县丞。两个药铺女儿,姐姐管宁远城的药材和疫病防治,妹妹管南坞渡口的仓曹。剩下五个,三个授各乡的屯田官,两个分到何进手下管文书和算账。
名单念完,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叫了一声好。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两个药铺女儿面前,拉着姐姐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姐姐弯下腰,轻声跟她说了两句什么,老妇人点了点头,擦着眼角退回去了。
苏凌鸢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那九个新官被各自领走。陆青走到她面前,抱拳一礼,微微欠了欠身。
“殿下,草民有一事想问。”
“说。”
“殿下选官,不看功名,不看出身,只看能不能办事。那为什么不让世家的人也来考?”
苏凌鸢看着他。陆青瘦高个,青布衫洗得发白,站在她面前不卑不亢。她沉默了一息,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