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官把诏书递过来。苏凌鸢接在手里,那卷明黄绢帛沉甸甸的,比她在宫里见过的任何东西都重。她站起来,偏头朝顾清辞看了一眼。顾清辞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就写好的谢表递过去。小官接过去揣进怀里,朝苏凌鸢弯了弯腰,脸上那层官腔收了收,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
“殿下,下官临行前,宋侍郎让下官带句话。”
“说。”
“宋侍郎说,‘一年之后,望殿下还记得今日跪在这地上的滋味。’”
苏凌鸢看着那个小官,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
“替我谢宋侍郎。他这句话,我记下了。”
小官被她笑得有些发毛,不再多留,翻身上马,带着护卫朝东门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围观的人群慢慢散了。苏凌鸢站在石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卷诏书,诏书上的朱砂印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诏书,又抬头看了看城北棚户区里那些探头探脑的人。一个老妇人从棚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把碗递过来。
“殿下,吃口热的。”
苏凌鸢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粗米熬的,里面加了几片干菜叶子。她喝了两口,把碗递回去。老妇人接过碗,朝她弯了弯腰,转身走了。
顾清辞站在旁边,把那卷诏书从她手里接过去,收进袖中。他偏过头看着苏凌鸢的侧脸,风吹得她碎发乱飞,她没管。他沉默了一息,开口。
“殿下,南坞渡口的事,该动了。”
苏凌鸢收回目光,看着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南坞渡口在四十里外,两个空县夹在中间。开春之后地解冻了,路好走了,人也好动了。她攥了攥袖中那半截断刀,刀柄上的布条被她掌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
“明天让黑脸带人先去南坞。把渡口控制住。两个县的县衙先去人贴告示,通告百姓回来领田。吴勉的人调一千过去驻防。”她顿了一下,“陆庭恩那边我去说。”
顾清辞微微欠身,记下了。他转身要走,苏凌鸢在身后叫住了他。
“顾清辞。”
“殿下。”
“你父亲当年的同窗,临安那个周先生。让他替我递一封信给贺文远。”
“什么信?”
“谢信。贺侍郎在朝中替我说了话,这个人情我记着。告诉他,宁远的屯田和城防,明年秋天之前给他一份详报。他主管工部,这些是他想看的东西。”
顾清辞微微一愣,随即弯起了嘴角。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苏凌鸢站在石屋门口,把手里那碗粥喝完,把碗搁在门框上。远处城墙上,陆庭恩的旗子在风中舒展开来,猎猎作响。城南方向,屯田区的坡地上,水渠里的水正源源不断地流进每一垄地。而更远的南边,南坞渡口的旌旗还在风里飘着,等着她去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