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庭恩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他把毡子拢了拢,偏头朝城北棚户区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炊烟被雪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苏凌鸢,”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赵勖退了,宁远稳了。你下一步往哪打?”
苏凌鸢偏头看着他。陆庭恩的刀疤脸在灰白的雪光中显得格外冷硬,但那双眼睛沉静而坦然。他问她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件迟早要问的事。
“南坞渡口。”苏凌鸢说,“渡口是我的。赵琮打下来的时候,是我守住的。南坞渡口和宁远之间还隔着两个县。那两个县没有主,谁占了就是谁的。”
陆庭恩微微眯了眯眼。他沉默了几息,开口。
“那两个县是临安郡的地界。”
“临安郡守沈誉的地界。但他管不着。赵勖打过来的时候,那两个县的县令跑了,百姓散的散、死的死。现在就是两个空壳子。我占了,沈誉不会说什么。他不费一兵一卒就多了一道北面屏障,他求之不得。”
陆庭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把雪抖落。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滚出来,被风卷走了。
“你这个人,走一步看三步。行,南坞渡口你拿去。但有一个条件——”
“将军说。”
“那两个县拿下来之后,让我手下的兵去驻防。你的屯田营不能往南推。那是我的底线。”
苏凌鸢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站在北门城楼上,雪越下越密了,把城墙上的旗子压得耷拉下来。远处城南方向,屯田区的坡地被雪盖得一片白,看不见一个人影。但雪底下,冻土里,六百多户流民翻好的地垄正静静地等着春天。
“系统,”苏凌鸢在心里叫了一声,“宁远城现在的人口是多少?”
“在册六万四千,实际滞留超过七万。宿主,南坞渡口和两个县如果纳入治下,人口将超过九万。加上屯田区和流民安置,宿主目前的行政体系将不堪重负。”
苏凌鸢在心里记下了。她转过身,朝城墙下面走去。雪灌进靴子里,冷得刺骨,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朝南面看了一眼。南边的天际线被雪幕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边有南坞渡口,有两个空县,有临安郡,有更远的京城。
她收回目光,下了城墙,朝城北走去。棚屋门口,石头正裹着被子扒着门框往外看雪,看见她回来,缩回脑袋钻回被窝里。苏凌鸢走进棚屋,在灶前蹲下来拨了拨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把她眼底那点说不清的东西照得明灭不定。
顾清辞换好衣裳从棚屋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攥着册子和炭笔。他在灶台另一侧坐下来,翻开册子,用炭笔划了几行。
“殿下,草民在临安打听到一件事。”
“说。”
“朝廷的册封诏书已经拟好了。但宋怀远压着没发。他在等赵勖那边的动静。赵勖一退,他的招安折就没用了。他压着诏书,就是想看殿下会不会先低头求他。”
苏凌鸢把火钳搁下来。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不低头。诏书迟早会下来。宋怀远压不住。”
顾清辞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两人坐在灶台两侧,中间隔着一小堆快燃尽的炭火。棚屋外面,北风把雪粒子吹得沙沙响。石头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那只草蚂蚱从枕头旁边露出来半截,触须断口处结了一小粒冰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