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凌鸢去了北门。
陆庭恩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左肩的布条拆了,换了一块窄些的药布贴着,甲片重新穿上了。他站在北门城楼上,正朝北面看。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北面的旷野照得一片灰白。赵勖大营的方向已经看不见火光了,只剩几缕细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在灰白的天空里。
“赵勖动了。”陆庭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刀疤脸上一片沉静,“昨天夜里斥候来报,他的前队已经开始往北撤了。石阳那边留下的营帐不多,估计再过三五天就撤干净了。”
苏凌鸢站在垛口后面,朝北面看了一会儿。赵勖退了。这个消息她等了一个多月,但现在真退了她反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退兵是早晚的事,赵勖的粮撑不住,石阳的粮仓又被她捏在手里,他不退就得饿死。退兵是必然。
“陆将军,”她开口,“赵勖退干净之后,北谷那五千人会不会回头?”
“赵猛撤了,北谷现在是你的人在守。赵勖回头也回不来。”陆庭恩靠在垛口上,双臂环抱,“但北面不止一个北谷。赵勖退了,北面的山间小路还有几条。他随时可以从别处再摸回来。”
苏凌鸢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朝城墙下面看了一眼。北门外的官道上,几十个民夫正在清理护城河里的尸体。水已经排干了,河底的淤泥里嵌着断刀和箭矢,还有几具泡得发白的尸首没来得及捞。一个民夫用长钩把尸体往岸上拖,钩子穿过肋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旁边一个年轻民夫捂着嘴跑到一边干呕,被老民夫骂了一句,又乖乖回来继续干。
苏凌鸢收回目光。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给陆庭恩。
“这是我昨晚写的折子。陆将军那份已经递出去了,我这份是以宁远太守的名义写给朝廷的谢恩折。折子里写明宁远城的现状、赵勖退兵的实情、以及北境防线的布置。如果朝廷收到了陆将军的折子,又收到我的谢恩折,前后一对照,就知道宁远已经稳了。稳了的城,朝廷舍不得丢。”
陆庭恩接过去翻看了一遍。折子写得很工整,字字有据,最后一段是苏凌鸢亲笔,只有一句话。
“臣以女儿身守宁远,非为功名。为六万生灵计,为北境门户计。伏惟圣裁。”
陆庭恩看完,把折子折好收进怀中。他低头看着苏凌鸢,刀疤脸上一片沉静。
“你这道折子递上去,宋怀远的招安折就废了一半。”
“对。”苏凌鸢站在垛口后面,晨风把她碎发吹到脸侧,她伸手别到耳后,“赵勖退了,招安就没了理由。宋怀远要招安赵勖,前提是赵勖还在北境威胁朝廷。赵勖一退,宋怀远的折子就成了替一个退兵之人讨官。朝廷不会认。”
陆庭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粗粝而短促。
“苏凌鸢,你这个人——”
他说到一半没往下说。苏凌鸢偏了偏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两人站在北门城楼上,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道影子投在城砖上,一长一短。远处北面的旷野上,赵勖撤退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露出灰蒙蒙的地平线。赵勖走了。宁远城终于完整地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但守住城只是开始。
苏凌鸢下了城墙,沿着北门的街道往城北走。经过鼓楼街口时,她看见那道政令还在墙上贴着,旁边围了几个看的人。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外面,犹豫了一会儿,凑上去问旁边识字的人。那人给她念了一遍,妇人听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转身朝城南方向走了。
苏凌鸢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顾清辞走了,孔昭也走了。城北棚户区里,石头大概还在练字。城南屯田区里,六百多户流民正在翻地。河沟边上,吴勉的兵还在清淤。一切都在运转,靠着她搭起来的那套班子,靠着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和几个寒门书生。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宁远城的人口统计出来了吗?”
“已统计。宁远城现有在册人口六万四千余,其中流民两万三千,军户一万一千,本地逃户八千,商户匠户两千,余为妇孺老弱。宿主,系统建议在春耕之前完成新一轮户籍登记,以便更精确地分配屯田和赈济。”
苏凌鸢在心里记下了。她穿过鼓楼街,往城北走去。身后,鼓楼街口的人群渐渐散了,那道政令贴在墙上,被风吹得边角微微翘起。远处城墙上,换防的锣声敲响了,沉闷而规律,一声接一声,传遍了整座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