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之后,”她开口,目光从灶火移到远处城墙上猎猎作响的旗子,“打出去。”
顾清辞没有追问。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他站起来,端着药罐往棚屋里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
“殿下,赵勖退兵之前那一仗,草民有个想法。”
“说。”
“赵勖打东门,未必是真想打。他粮草不够了,打不动硬仗。他可能只想做做样子,吓跑吴勉,然后在朝廷那边多要些招安的筹码。如果殿下让吴勉在东门顶住,打得硬气些,赵勖发现啃不动,自然会退。”
苏凌鸢看着他。顾清辞站在她面前,褐布短褐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他瘦了不少,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来宁远时更沉了些,也更亮了些。
“你怎么知道赵勖粮草不够?”
“赵琮那两万偏师的粮草,是赵勖主力匀出来的。赵勖分兵的时候,主力营中的粮就不够了。围城一个月,五万人消耗巨大,他的粮道又被殿下拿来做了文章。草民推断,赵勖手里的粮最多还能撑十天。十天之内,他要么退,要么打。打,他没有粮,打不动。所以他会做出一副要打的样子,吓跑吴勉,然后谈判。”
苏凌鸢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蹦出几点火星,落在她鞋面上,她没动。石头在旁边写完了字,举着树枝凑过来,被她伸手揉了揉脑袋。
“行。”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赞赏,“东门我来安排。你盯着城北的疫病收尾,别让新病号再冒出来。”
顾清辞微微欠身,端着药罐进了棚屋。
苏凌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朝城东方向走去。碎雪还在下,北风更紧了,吹得她外衫下摆猎猎作响。她走到东门城墙上,张校尉正裹着一件厚棉袄在垛口后面跺脚取暖。看见她上来,他把棉袄领子拢了拢,迎上来。
“殿下,赵勖那老小子这两天老实得很,连个斥候都不往东门派了。”
“他在等。”苏凌鸢站在垛口后面,朝北面看了一眼。赵勖大营的轮廓在灰白的暮色中模模糊糊,几缕细烟升起来,被北风吹散了,融进低矮的云层里。她收回目光,看着张校尉,“这两天守好东门。吴勉的人刚来,你多盯着点。赵勖要是来,给我往死里打。”
张校尉眼睛一亮,刀疤脸咧开一个笑:“殿下这话,我爱听。”
苏凌鸢从东门下来时,天已经彻底暗了。碎雪停了,但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割。她穿过城南的街巷往城北走,经过鼓楼街口时,抬头看了一眼崔家别院的方向。别院的灯火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雕花窗格里溢出来,映在青石路面上。门楣上的金漆匾额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暗光。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和那天她带着二十个骑兵来时一模一样。
系统在她脑海里忽然开口。
“宿主,顾清辞的分析和系统数据吻合。赵勖主力营中存粮最多还有九天。但有一件事系统之前没有检测到。”
“什么?”
“赵勖的陆路粮道,昨晚加了一倍的护卫。而且他派了一队人往西边去了。西边是丘陵,没有路。系统判断,他可能在找新的粮道。如果找到了,他还能撑更久。”
苏凌鸢的脚步停了一瞬。她站在鼓楼街的青石板上,北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她偏过头,朝西边那片黑黢黢的丘陵方向看了一眼。月光照不到那片山脊,只能看见一团浓重的、辨不清轮廓的黑暗。
“找。”她说,“盯住赵勖往西派的那队人。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她重新迈步,朝城北走去。夜风从西边灌过来,带着丘陵里松柏的苦涩气味和更远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城北棚户区的灯火越来越近了,石头大概还在等她回去教他写下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