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让老夫很为难。”
“侍郎在朝中二十多年,为难的事见多了。”苏凌鸢说,语气平淡,“多这一件不多。”
宋怀远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坐了回去,拿起桌上的茶盏,把里面凉透的茶一口饮尽。然后他朝身后那个年轻书办招了招手。书办快步上前,打开文书箱,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和一方随身携带的空白官印匣。
宋怀远提笔,蘸墨,在绢帛上写了起来。他的笔迹端正而古板,每个字都写得四平八稳。苏凌鸢站在一旁看着,面上没什么表情,袖中的手指却慢慢收紧了。
宋怀远写完了,搁下笔,把绢帛展开晾了晾。然后他从官印匣里取出随身携带的礼部官印,在绢帛末尾盖了下去。朱红的印泥落在明黄的绢帛上,颜色浓重而刺眼。
他把绢帛往前一推。
“殿下的封号,老夫以礼部名义先行恢复。正式的旨意随后由京城发出。授你宁远军政全权一节,老夫权且写上,回京之后补办文书。这是老夫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了。”
苏凌鸢拿起绢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内容简洁而明确:恢复七公主苏凌鸢封号,暂授宁远城军政统筹之权,待朝廷正式旨意下达后另行封赏。落款是礼部侍郎宋怀远,日期是当日。
她把绢帛收进袖中,抬起头来,朝宋怀远微微欠身。
“多谢侍郎。”
宋怀远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门口走去。经过苏凌鸢身边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来,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殿下,老夫在朝中二十多年,见过很多聪明人。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苏凌鸢微微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石屋门口透进来的天光,平静而幽深。
“侍郎放心,”她开口,声音轻轻柔柔,“我这个聪明,跟别人的不一样。”
宋怀远看了她几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石屋。他带来的书办和护卫在巷口等着,一行人沿着城南方向走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石屋里只剩苏凌鸢和陆庭恩。陆庭恩从窗口走过来,拿起桌上的茶碗看了看,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他偏头看着苏凌鸢袖中那卷绢帛,开口。
“你真要把粮道布防图给他?”
“给。”苏凌鸢把绢帛取出来,平铺在桌上,又铺开那卷地形图,用手指在渡口西侧的河湾处点了一下,“但不是全部。我只给这一条水道。赵勖的粮道不止这一条,另一条走的是陆路,更隐蔽。朝廷截了水路,赵勖会紧张,但不会垮。他会调兵护陆路,北面的攻城压力就轻了。我们多出来的时间,够做很多事。”
陆庭恩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别的,只是把那张地形图卷起来收好,然后拿起刀,出了石屋。城墙上还有防务要盯,赵勖虽然静默,但谁也不敢大意。
苏凌鸢独自站在石屋里。窗外天光渐渐暗下来,暮色从城墙外面漫进来,把石屋的墙壁染成一片昏黄。她拿起桌上那方宋怀远用过的砚台,里面的墨还没干,砚边搁着一支细毫笔。她看了那支笔一会儿,没有动它。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旨意拿到了。”
“恭喜宿主!‘获取朝廷正式授权’任务完成。奖励皇权点数三十,已入账。当前累计点数八十。屯田制初级可兑换。”
苏凌鸢没有急着兑换。她把那卷绢帛重新收进袖中,和玉印放在一起。然后她走出石屋,朝城北走去。暮色里的宁远城安静了许多,远处城墙上巡夜的梆子声已经响起来了。棚户区的炊烟在冷空气里升得又直又细,和药味混在一起,飘满了整条巷子。
她走到棚屋门口,石头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他抬起头看见她,咧嘴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草蚂蚱晃了晃。
“姐姐,今天顾先生教我认了三个字。”
“哪三个?”
石头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划,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苏凌鸢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息。
那三个字是:不认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