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远第二天上午来找陆庭恩的时候，苏凌鸢在城北棚户区里给石头换药。

顾清辞连夜从吴勉那里回来之后就病倒了，烧得不重，但整个人缩在棚屋角落的草席上，脸白得像纸。苏凌鸢蹲在他旁边，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这人赶了两天路，中间大概没怎么合过眼，底子薄，撑不住了。

“殿下，”顾清辞睁开眼，声音哑得厉害，“宋怀远那边……”

“你躺着。”苏凌鸢站起来，从旁边民夫手里接过一碗药，放在他草席边上，“凉了再喝。我去城墙那边。”

她出了棚屋，往城墙上走。宋怀远此刻应该在陆庭恩的石屋里。她登上城墙，站在垛口后面远远望着北面赵勖的营寨。今天赵勖没有动静，营中连烟柱都细了，像是把火头都撤了。缩营、撤火、静默。赵勖在等，等宋怀远离开宁远，等朝廷和这座孤城之间的博弈出结果。这个赌徒比苏凌鸢预想的更沉得住气。

一炷香之后，陆庭恩的传令兵来找她。苏凌鸢下了城墙，走进石屋。

宋怀远坐在矮桌后面，陆庭恩站在窗口。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盏快灭的油灯。石屋里的气氛比昨天的城墙还冷。宋怀远脸上挂着一种淡淡的、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已经把接下来的谈话推演了无数遍，每一句台词都在肚子里过了三遍。

“殿下，”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老夫和陆将军谈过了。朝廷的意思是，赵琮由陆将军亲自押送京城，沿途供给由地方支应。到了京城之后，朝廷会给陆将军一个正式的调令，拨付粮草军械，编制不变。至于殿下——”

他看了苏凌鸢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老练的审视。

“朝廷可以恢复殿下的封号，但殿下得跟着赵琮一起回京。陛下许久未见殿下，想必也十分挂念。”

挂念。苏凌鸢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她看着宋怀远，又看了看陆庭恩。陆庭恩站在窗口，刀疤脸沉在阴影里，目光落在她身上，没什么表情。

“宋侍郎的意思，我明白了。”苏凌鸢走到矮桌前，没有坐。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怀远，声音平缓，“赵琮交给陆将军押送，我跟着一起回京。旨意什么时候给？”

“殿下到了京城之后——”

“宋侍郎，”苏凌鸢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到了京城之后的事，谁能保证？朝廷今天给我恢复封号，明天就能再把我扔出去。我这个人，不太喜欢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宋怀远脸上的笑收了收。他把手里的茶盏搁下来，瓷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殿下，你手里没有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了。”他的声音沉下来，不再绕弯子，“宁远被围，粮草将尽，陆将军的兵不满八千。朝廷肯给这道旨意，是看在你守住南坞渡口的份上。殿下如果连这点诚意都不接，那老夫只能回去如实禀报——七公主抗旨不遵，宁远城由陆将军全权处置。”

他说完，缓缓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像是准备走了。这个姿态做得极足，每一步都拿捏着老臣的体面和世故。

苏凌鸢看着他，没有动。

“宋侍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回京城之后，麻烦替我带句话给朝廷。”

宋怀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勖的粮道在南坞渡口西侧，每天两趟船。船不大，押运兵三百。如果朝廷从临安出兵截断这条粮道，赵勖的五万大军撑不过十天。十天之后，赵勖要么退兵，要么饿死。”

宋怀远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殿下有把握？”

“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说。”苏凌鸢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侍郎回去告诉朝廷，我愿意交赵琮。但赵琮交出去之后，如果朝廷不发兵截粮道，赵勖拿回族弟，转头就会屠了宁远。六万人死在城里，朝廷担不担得起这个名声？”

宋怀远沉默了很久。石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卷着沙砾打在墙上的沙沙声。陆庭恩靠在窗口，双臂环抱，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宋怀远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殿下想让朝廷怎么做？”

“赵琮交给陆将军押送，我不跟着。旨意现在就给，恢复封号，授我宁远军政全权。拿到旨意之后，我写一份详细的粮道布防图，交给侍郎带回京城。朝廷按图出兵，截粮道，逼赵勖退兵。”

宋怀远的目光闪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转过头看了陆庭恩一眼。陆庭恩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宋怀远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苏凌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