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鸢打量着他。这人身上有伤,左肩缠着布,布底下渗着黄水,但站得笔直,说话时眼睛不闪不避。他身后那二十几个人,有几个看着面熟,是渡口那夜在河滩上投降后被周将领收编的。剩下十几个,都是精壮汉子,虽然衣衫破烂,但手里兵器攥得紧。
“投我?”苏凌鸢开口,“我手里没有粮,没有钱,只有一座快被围死的城。你们投我图什么?”
黑脸汉子咧了一下嘴,露出一颗断牙:“图活路。赵勖拿我们当草,殿下拿我们当人。那天在渡口,殿下的兵把我们的人从河里捞上来,没杀,还给治了伤。我们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就会打仗。殿下要是不嫌弃——”
他话没说完,苏凌鸢已经转过身,朝棚户区里面喊了一声:“何进!”
何进从旁边一个棚子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满脸油汗:“殿下!”
“这二十几个人,你安排一下。住棚户区西边那排空棚,每人每天两碗粥。伤的先治。”
何进张了张嘴,脸上写着“粮不够”三个字,但对上苏凌鸢的目光,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安排了。黑脸汉子看着苏凌鸢,嘴唇动了动,忽然单膝跪下去,抱了个拳。他身后那二十几个人也跟着跪了一片。
苏凌鸢没有让他们起来。她看着这群人跪在泥地里,风吹得他们的破衣烂衫猎猎作响。她开口,声音很平。
“跪一次就够了。以后跟着我,不用跪,但要听令。不听令的,自己走。”
黑脸汉子抬头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断牙。
“成。”
入夜之后,苏凌鸢在棚屋里点了一盏油灯,把那本地形图重新摊开。系统在她脑海里忽然出声,语气比平时严肃。
“宿主,赵勖的斥候摸到了城南。他们在查探南坞渡口那支骑兵的来路。临安郡的旗号被认出来了。”
苏凌鸢的手指在地形图上停了一下。
“赵勖知道临安插手了?”
“差不多。另外,顾清辞那边有消息了。”
苏凌鸢抬起眼。
“吴勉没出兵。但他把消息递上去了。东边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正往宁远方向来,打着朝廷的旗号。人数不多,大约百人。但其中有一个人的身份,系统扫描到了——礼部侍郎,宋怀远。”
苏凌鸢慢慢坐直了身子。礼部侍郎。正三品。朝廷派了一个正三品的大员来宁远。她方才让顾清辞递一把刀过去,朝廷不仅接住了,还递回来一把更大的。
“到哪了?”
“预计后天傍晚抵达宁远城外。宿主,这个人不好对付。宋怀远在朝中待了二十多年,历经三朝,门生遍天下,最擅长的是——”
“察言观色,见风使舵。”苏凌鸢替系统说完了。她低头看着油灯下那张地形图,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了跳,把那张沾着灰和泥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后天。”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灯芯挑高了些,继续看图。棚屋外面,北风越来越紧了,吹得棚顶的茅草哗哗作响。远处城墙上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石头在草席上翻了个身,那只修好的草蚂蚱被他攥在手里,触须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苏凌鸢坐在灯下,手指在“宋怀远”三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抬起眼,望着油灯跳动的火苗,目光沉静而明亮。
“来得好。”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