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鸢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那张沾着泥灰的脸有一种近乎冷冽的安静。
“有。”她说,“但需要你帮忙。”
“说。”
“明天天亮之前,你拨一队兵给我。不用多,二十个,要看着凶的,甲胄穿整齐,长枪给我带上。这队人不用动手,只需要跟着我去崔家别院门口站一站。”
陆庭恩抱着胳膊,等她继续。
“崔景行现在握着八千石粮,他在等我来求他。可如果明天是他看到我带着兵、牵着马、揣着你的令,大摇大摆地来收粮,他就会乱。乱在他不知道我手里到底捏着什么牌。”苏凌鸢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我怕他多想,他越容易做蠢事。他一蠢,粮就到手了。”
陆庭恩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苏凌鸢,那双极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半晌,他忽然开口:“你不怕我吞了这些粮,然后把你扔给赵勖?”
“你不会。”苏凌鸢说。
“为什么?”
“因为赵勖要你死,我要你活。”苏凌鸢抬起眼,直直迎着他的目光,“我的命不值钱,但我的脑子值钱。陆将军不是周老八那种蠢货,你分得清什么该杀什么该用。”
陆庭恩被她这句话逗笑了。那笑声极短,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股子刀口舔血的痛快。他抬手在苏凌鸢肩上拍了一下,力气不轻,苏凌鸢被拍得晃了半步。
“行。”他说,“二十个人,天亮前到城北。但你听好了——”
他收回手,退了一步,重新站进夜色里,声音沉下来:“粮要拿到,城要守住。两样缺一样,我照样把你绑了送赵勖。”
苏凌鸢弯起嘴角,笑容里带着三分坦然七分算计。
“成交。”
陆庭恩转身走了。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和城墙上巡逻兵的步伐融在一起,分不清了。
苏凌鸢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棚屋里。石头在草席上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更烫了。
她把袖中那枚七公主的玉印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玉印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她又把断刀摸出来,刀柄上的布条已经磨得起毛了,她用指腹一点一点把毛边捋平,动作很轻很慢。
“宿主,”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比平时低了很多,“你刚才跟陆庭恩说的那些……有几句是真的?”
苏凌鸢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句?”
“就是那句,‘我的命不值钱,但我的脑子值钱’。”
苏凌鸢没有回答。她把玉印收回袖中,断刀别回腰间,然后靠在墙根坐下来,闭上眼睛。石头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一起一伏,带着粗重的杂音。
过了很久,久到系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的声音才轻轻飘出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疲惫。
“哪句都是真的。”
月光从半塌的屋顶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残破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远处鼓楼街的灯火还亮着,崔家别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丝竹管弦的声音,悠长而奢靡,和城北棚户区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搅在一起,汇成一种荒诞又残忍的交响。
石头忽然在梦中哭了一声,含糊地喊:“小雀……别怕……”
苏凌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手指在袖中把那枚玉印攥得更紧了些。城外的某处,赵勖的大军正在黑暗中逼近。城内的世家,正在灯火通明的别院里密谋。而她坐在这间半塌的棚屋里,旁边躺着一个染了疫病的孩子,身上没有一粒粮、没有一分银、没有一个可以真正信赖的人。
但她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极浅,极冷,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天亮之后,好戏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