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永安十七年,秋。
和亲队伍出京城才三日,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溃兵冲散。三百人的送嫁队伍,死的死、逃的逃,到最后只剩一驾歪斜的马车,被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叛军团团围住。
车帘被一把扯开。
苏凌鸢就是在这一刻醒来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满车金珠玉帛,以及一个穿着大红嫁衣、已经断了气的少女。原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大夏朝七公主,生母早逝,无依无靠,被朝廷当作弃子送去给叛军首领做妾。
“好一个开局。”她在心里淡淡地想。
车外传来粗哑的吼声:“把人拖出来!”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进车厢,拽住她的衣领猛地往外一拉。苏凌鸢没有挣扎,顺势跌出车外,摔在泥地上。掌心被碎石划破,钻心地疼。
她抬起头。
四周是烧焦的村庄,断壁残垣之间,横七竖八地躺着百姓的尸首。一个老妇人趴在井边,背后插着半截断矛,手还死死抓着井沿。不远处,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一块啃了一半的树皮,眼睛睁着,却已经没有光。
这就是乱世。
苏凌鸢垂下眼,把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却分毫不显。她太清楚了,现在任何多余的表情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哟,这公主倒是生得细皮嫩肉。”一个满脸横肉的叛军蹲下身,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将军说了,活捉大夏公主者,赏银百两,升三级。咱们哥几个运气不错。”
周围响起一阵粗野的笑声。
苏凌鸢没有躲,甚至没有皱眉。她看着刀尖上凝固的暗褐色血痂,平静地开口:“你们将军是谁?”
横肉脸一愣。
“周老八。”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叛军抢着答了,被横肉脸瞪了一眼。
“周将军手下多少人?”苏凌鸢又问,语气像在闲话家常。
横肉脸警觉起来,刀尖往前逼了一寸:“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凌鸢终于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刀,而是因为那刀尖上的血蹭到了她的下巴。她侧了侧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嫌弃:“拿开。”
横肉脸怔住了。
他当兵三年,杀过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跪地求饶的、吓得失禁的、尖叫挣扎的,什么都见过。可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公主,被他拿刀架着脖子,眼神里只有一种情绪,嫌脏。
“你……”
“周将军若是想要我这个人,”苏凌鸢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就带我去见他。杀了我,你们只能拿到一具尸体,大夏朝廷不会为一个死人付赎金,你们将军也不会为一个死人记你们的功。活人和死人,哪个值钱,你算不清?”
横肉脸的刀僵在半空。
四周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让她过来。”
叛军们齐刷刷让开一条路。
苏凌鸢站起身,拍了拍嫁衣上的尘土。这件衣服太重,头上的金冠压得她脖子发酸,但她直直地站着,脊背没有弯一寸。
她看见了周老八。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左脸一道刀疤从额角拉到嘴角,眼睛不大,却透着一种刀口舔血多年养出来的精光。他坐在一块碾盘上,手里端着一碗浊酒,也在打量她。
“公主好胆色。”周老八喝了一口酒,“不过你方才那番话,只说对了一半。”
苏凌鸢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活人确实比死人值钱。”周老八放下碗,慢慢站起来,他比苏凌鸢高出一个头,俯视着她,“但大夏朝廷是不会付赎金的。你那个父皇,送出你的时候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了。我说的对不对?”
苏凌鸢没有否认。
“我留你一条命,是因为你还有别的用处。”周老八的声音压低了,“但你别以为能在我面前耍花样。你方才故意跟我的人搭话,是想弄清楚我这支队伍有多少人、什么来路,好判断下一步怎么办。我说的对吗?”
苏凌鸢心里一沉。
这个周老八,比她预想的要难对付。
但她面上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软软的,和她方才那句“拿开”时的冷冽判若两人:“周将军想多了。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下一步。”
周老八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那笑容落在他那张刀疤脸上,说不出的狰狞:“行,是个有意思的。把她关到后面那辆粮车上去,别让人碰她。她这张嘴,留着有用。”
苏凌鸢被推搡着往粮车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