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躺到自己炕上。枕头底下,新本子搁着,硬壳的角顶后脑勺。他没挪。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旧纸角,薄,黄,脆。他捏了捏,没扔。
窗外,脚步声。不紧不慢,从东头过来,经过赵老五家小卖部,经过他家院门,往西去了。布鞋底,踩在土路上闷闷的。陈守田侧着耳朵听,脚步声走远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的是姐姐那间屋。窗户纸破了,风灌进去,吹得字典哗啦响。明天糊窗户。后天去县里。十二号摊,衬衫,裤子,草绳。
还有——赵老五在等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土坯墙上的裂缝在暗里摸得着。他把手搁在裂缝上,指头抠了抠,土渣掉下来,落在枕头上。
院墙外头,又一阵脚步声。这回是从西边来,往东去。经过他家院门时,慢了一下。然后快了,走远了。
陈守田睁开眼。窗纸泛着青,月亮上来了,光从破洞里漏进来一线,落在炕沿上。他盯着那线光,慢慢变窄。
姐年底回。教书。初二语文。
可赵老五的车还扣在粮库。赵老五的豆子还封着。赵老五今晚没打算盘。
陈守田把被角拉到下巴。枕头底下的本子硌着后脑勺,硬壳边角一下一下顶着他。他攥了攥拳头,松开了。
窗外,蛐蛐叫停了。静了有三五息的工夫,又叫起来,比先前响。
陈守田没睡着。
炕是凉的,烧过一遍火,余温早散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外。窗纸破洞那线光挪到了墙根,细得像根针。他盯着那根针,看它一点点往炕沿上爬。
院里忽然有响动。磨盘边,鞋底蹭着地,一下,两下。有人蹲下了。接着是烟锅磕石头的声,磕了三下,没点。
陈守田没动。他知道是谁。后半夜的院子,除了陈老栓,没人会蹲在磨盘边上。烟锅磕三回,是老习惯。磕完,把烟叶按进锅,不点,叼着,干吸。吸一口,吐一口,什么也没有。
守田娘说的没错。昨晚坐了后半夜,烟锅点了三回。今晚是第二回。陈守田数着。
磨盘那边安静了。烟锅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蹭了蹭。然后脚步声往堂屋去了,门轴响,又合上。
陈守田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搁在枕头上。手背碰到那个硬壳本子,边角还是扎。他把本子抽出来,摸黑翻开。铅笔头在兜里,他没掏。手指头在纸页上摸,摸到白天写的那行字,铅芯压出的凹痕,指腹能觉出来。
姐年底回。教书。初二语文。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这回没搁正,歪着,边角不扎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陈守田起来了。天还灰着,灶房那边已经有火光亮。他走到院里,磨盘上落了层薄露,石面湿漉漉的。他蹲下来,手在磨盘上抹了一把,凉。
灶房里,守田娘在烧火。灶膛口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道明一道暗。她没回头,往灶膛里塞了把豆秸。
“锅里有粥。”
陈守田盛了碗粥,蹲在灶房门槛上喝。粥是棒子面的,稀,碗底沉着几粒豆。他喝了两口,抬头看院里。姐姐那间屋的门关着,窗户纸上那个破洞,从外面看,黑黑的一个点,像只眼睛。
“娘。”
“嗯。”
“姐走那天,留的纸条呢?”
守田娘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锅底的水响了一声。
“烧了。”
“烧了?”
“你爹烧的。”守田娘用火棍拨了拨灶膛,“当天晚上,他拿着那张纸条,蹲在灶前,看了半天。就俩字,他看了半天。然后塞进灶膛里,看着它烧完。”
陈守田没说话。碗里的粥凉了,面上结了一层皮。他用筷子把皮挑开,底下还是热的。
“你爹那晚也没吃饭。”守田娘说,“我给他卧了两个蛋,搁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蛋还在,硬了。他自己热了吃了。”
灶膛里的火暗下去。守田娘把火棍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蒸汽扑了一脸。锅里还剩半锅粥,她拿勺子搅了搅。
“你姐那间屋,窗户纸我糊过一回了。去年秋天糊的,冬天又破了。”她把锅盖盖上,“你爹不让糊。说等你姐回来自己糊。”
陈守田把碗搁在门槛上,站起来。
“我今天糊。”
守田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从灶台边拿起一个布包,递过来。
“你爹让给你的。去县里用。”
陈守田接过来,沉。打开,里面是钱。票子卷着,用麻绳扎着,一沓。他捏了捏,没数。
“哪来的?”
“卖了口猪。”守田娘转过身去刷锅,“上个月卖的。你爹说,你在外头跑,身上不能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