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走到村口时,老枣树的影子刚爬上土路。
他一个人。驴车没跟回来,车斗里那点豆子的事搁在粮库了,账本贴身揣着,硬壳边角顶了一路胯骨。院门口蹲着个人,烟锅别在腰上,手里攥着把豆秸,一根一根往地上码。
陈老栓没抬头,豆秸码到第三根,手停了。
“车呢?”
“粮库扣了。”
陈老栓把豆秸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往陈守田身后看,土路上空荡荡的,日头把路照得发白。
“你姐呢?”
“姐挺好。”陈守田把包袱从左肩换到右肩,“在教书,年底回来。”
陈老栓的手停在腰上,烟锅没拔出来。他盯着陈守田的脸,看了有三四步路的工夫。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转过身,往院里走。步子不快,鞋底蹭着门槛,蹭了两下才迈过去。
陈守田站在院门口,听见堂屋里门轴响了一下。然后是凳子腿碰地的声音,闷闷的。接着,有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压着,像用被子捂住了嘴。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
他攥着包袱角,指头关节发白。院里老枣树的叶子落了一片,打着旋儿,掉在磨盘上。
灶房的门吱呀开了。守田娘端着一只粗瓷碗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手背上还有灶灰。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汤是清的,上面漂着几粒葱花。
“吃吧。”
她把碗搁在磨盘上,筷子架在碗沿。
“你爹昨晚就让我给你做的。”
陈守田看那碗荷包蛋。蛋卧得周正,边上一圈焦黄。他蹲下来,端起碗。筷子是竹的,一根粗一根细。他夹起一个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淌在舌头上,烫。
守田娘没走。她在磨盘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围裙角垂到地上。日头从枣树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斑斑驳驳。
陈守田吃第二个蛋时,守田娘开口了。
“你姐走那天,也是吃的荷包蛋。”
筷子停了一下。
“天没亮,鸡叫头遍。我起来烧火,锅里水刚响,她就站在灶房门口了。背着个蓝布包袱,头发梳得光光的。”守田娘看着磨盘上的碗,“我说,吃了再走。她说不吃。我还是卧了两个。”
她顿了顿。
“她吃完,把碗搁在灶台上。碗底压着张纸条,就俩字——走了。”
陈守田把最后一口蛋咽下去。汤也喝了,碗底剩几粒葱花。他把碗搁在磨盘上,碗沿磕着石头,响了一声。
堂屋里的哭声停了。门轴又响了一下,陈老栓走出来,手里攥着烟锅,没点。他走到磨盘边,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陈守田。
“你姐教书,教几年级?”
“语文。初二。”
“初二。”陈老栓把烟锅在磨盘上磕了磕,磕出一点陈年烟灰,“她小时候,就爱念课文。趴在炕沿上,念《小英雄雨来》,念一遍哭一遍。”
他别好烟锅,往院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停下来,背对着陈守田。
“年底回来,就年底回来吧。她屋里的窗户纸破了,你明天给糊上。”
陈守田应了一声。陈老栓出了院门,脚步声往东去了,布鞋底踩在土路上,闷闷的。守田娘站起来,收了碗,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门口,侧过身。
“你爹昨晚没睡。在院里坐到后半夜,烟锅点了三回。”
她进了灶房。碗碰着锅沿,叮一声。
陈守田蹲在磨盘边,从兜里摸出账本。铅笔头舔了舔,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他写了一行:姐年底回。教书。初二语文。
写完,他把铅笔头别回去,合上本子。硬壳边角扎着胯骨,他没挪。
院墙外头,赵老五家小卖部的灯亮了。窗户纸上映出赵老五的影子,在柜台后头坐着,没打算盘,就那么坐着。影子矮,一动不动。
陈守田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赵老五的车还扣在粮库,豆子封着,人回来了。赵老五在等什么?
他站起来,往自己屋走。路过姐姐那间屋,窗户纸果然破了个洞,风从洞里钻进去,吹得里面什么东西哗啦响了一下。他伸手把破纸边按回去,指头碰到窗棂上的灰。灰是干的,厚厚一层。
屋里桌上,一本《新华字典》还搁着,书脊粘着透明胶。床底下纸箱子还在,花生早没了,箱底一层泥。门框上蓝格子毛巾搭着,硬邦邦的,是走之前拧干忘了收。
陈守田把毛巾扯下来,抖了抖,灰扑扑一层。他叠好,搁在字典旁边。
“姐年底回。”
他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落在土墙上,弹回来,闷闷的。
灶房里传来守田娘刷碗的声音,水声哗啦。院墙外头,赵老五家小卖部的灯灭了。整个村子沉进黑里,只剩蛐蛐叫,一阵紧一阵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