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摆摊。我跑村收鸡蛋,往县里送。县里饭馆多,鸡蛋不愁销。”
乡长把烟搁在桌上,手指头点了点桌面。“县里不比镇上。人生地不熟,出了事没人替你兜。”
“我知道。”
“知道还去?”
陈守田站在桌前,手插在兜里,摸着本子硬壳的边角。他想起赵老五的话——你要倒了,我那二十块钱找谁要去。又想起秀兰的话——你得罪的人在暗处,你在明处。
“乡长,这村里,我呆不住了。”
乡长看了他一会儿,把烟拿起来,叼在嘴上,没点。火柴盒在手里转了两圈,搁回桌上。
“去吧。县里有个农贸市场,南关。你去找市场管理所的吴所长,就说我让去的。”
陈守田点头。
“可有一条,”乡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你去了县里,这边的事,就别再翻腾了。举报信的事,到此为止。”
陈守田没应声。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乡长,那封信,是从乡里寄出去的吧?”
乡长没回答。他把文件重新翻开,低头看,手指头按着纸页。陈守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暗,日头照不进来。他走到院子里,自行车还在,黑皮包挂在车把上,拉链没拉严,露出里头一沓信封的边角。陈守田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出了大门。
土路上,日头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摸了摸兜里的本子,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头舔了舔,写:刘二。乡里收发。信从乡里出。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远处,赵老五家小卖部的灯亮了。窗户纸上映出赵小娥的影子,在柜台后头弯腰收拾什么。陈守田站在路口,往南边望了一眼。县里在南边,四十里路。明天一早走,晌午能到。
他攥了攥兜里的本子。硬壳边角磨得起毛,扎手。他没松。
他站在路口没动。赵小娥的影子在窗户纸上晃了一下,直起腰,又弯下去。
陈守田收回目光,往家走。土路两边是收完的豆田,豆茬戳在地里,齐刷刷的,像一地碎牙。他走得慢,鞋底蹭着土,扬起细灰。
到家门口,秀兰正在灶屋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回来了。”
“嗯。”
“查出来没?”
陈守田在灶屋门槛上坐下,把本子掏出来,搁在膝盖上。“刘二。”
秀兰往灶膛里塞了把豆秸,火苗蹿起来。“你去找他?”
“不去。”
“不去?”秀兰拿火棍拨了拨灶膛,“那就算了?”
“我去乡里了。”陈守田把本子翻开,手指头点着那行字,“我跟乡长说,我要把生意做到县里去。”
秀兰的手停了。火棍搁在灶膛口,一头烧黑了。她扭过头看他,灶火的光在她眼里亮着。
“县里?”
“嗯。”
“那这边的摊子呢?鸡蛋收不收了?”
“收。收了往县里送。镇上市场我不摆了,刘庄那几个村也跑得差不多了。”陈守田把本子合上,“秀兰,这村里,我呆不住了。”
秀兰没说话。她转回去,把火棍捡起来,捅了捅灶膛。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门口的灰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啥时候走?”
“明天一早。”
“这么急?”
“县里南关有个农贸市场,乡长让我去找吴所长。早去早占地方。”
秀兰站起来,掀开锅盖,蒸汽扑了一脸。她拿手在脸前扇了扇,把锅盖搁在灶台上。
“我给你烙几张饼,路上吃。”
“行。”
秀兰从面缸里舀面,舀了两瓢,想了想,又添了半瓢。她往面里兑水,手在盆里搅,面团在她掌根底下翻来覆去。
“你一个人去?”
“先去看看。要是行,再回来拉货。”
“那鸡呢?圈里那二十只。”
“你看着。我三天就回。”
秀兰揉面的手慢了一下。“三天。”
“三天。”
灶膛里的火暗下去。秀兰把面团搁在案板上,拿擀面杖擀开,面皮转着圈变大。她擀两下,撒把干面,再擀。
“守田。”
“嗯。”
“那信的事,你真不查了?”
陈守田把本子塞回兜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他伸手把秀兰擀好的面皮揭起来,翻了个面,又搁回去。
“查。但不是现在。”
秀兰拿擀面杖敲了他手背一下,不重。“去,别添乱。”
陈守田缩回手,靠在灶台边。灶膛里的余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肩膀挨着肩膀。
“赵老五说,我要倒了,他那二十块钱找谁要去。”陈守田看着灶膛,“这话是真的。”
“赵老五那人,嘴毒,心不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