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把旧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头停在“举报信”三个字旁边。胖瘦二人走了三天了,可那封信的来路,本子上还空着。
他从头翻。粮站抽单子的事,只跟三个人提过:赵老五、周师傅、赵小娥。前两个是当事人,后一个是他合伙人。再往外,就是乡里那帮人,可他们要知道,用不着写信——直接来查就完了。
写信的人,得知道粮站那单子的事,还得认得字,还得跟他有仇。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兜里,出了门。
赵小娥正在小卖部门口晒被单。蓝布被单搭在竹竿上,她拿手拍了两下,灰在日头里飞。
“守田哥。”
“问你个事。”陈守田站在竹竿这头,“粮站抽单子那事,你跟谁提过?”
赵小娥拍被单的手停了。“没跟谁提过。咋了?”
“举报信的事,你知道。”
“知道。乡里来查账,全村都传遍了。”赵小娥把被单抻平,手在被面上抹了两下,“你是说,信是熟人写的?”
陈守田没接话。
赵小娥想了想,把被单角掖进竹竿缝里。“刘二前几天去乡里找过他姐夫。回来在村里说,‘陈守田蹦跶不了几天了’。”
“哪天说的?”
“就乡里来查账的前一天。”赵小娥看着他,“我听见的。他在小卖部门口跟人说的,嗓门大,跟吆喝似的。”
陈守田攥了攥兜里的本子。刘二。集上赔了三天本,摊位被收,这是记恨上了。
“他姐夫管集市,也管收发。”赵小娥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乡里的信,都从他手上过。”
陈守田转身就走。赵小娥在后面喊了一声,他没回头。
粮站后门的小屋,周师傅正拿麻绳捆废纸箱子。陈守田进去,周师傅抬头看了一眼,没停手。
“来了。”
“周师傅,问你个事。”
“问。”
“粮站抽单子那事,你跟谁说过?”
周师傅把绳头咬在嘴里,手一拽,勒紧了。他吐出绳头,直起腰。“抽单子?我只跟你和赵老五说过。那天你俩在仓库门口对单子,我路过,说了句‘这单子抽得勤’。”
“再没跟别人提过?”
“没。”周师傅把纸箱子摞到墙角,“我在这粮站干了十二年,嘴比秤砣还沉。”
陈守田盯着周师傅的脸看。那张脸黑,皱纹深,眼珠子浑,可没躲。
“行。”他转身往外走。
“守田。”周师傅叫住他,“你查这个干啥?”
“没事。问问。”
出了粮站,日头往西斜了。陈守田站在路口,手插在兜里,摸着本子硬壳的边角。三个人,赵小娥说了刘二,周师傅说了只跟他和赵老五提过。剩下一个,赵老五。
他往赵老五家走。小卖部的门半开着,赵老五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收音机搁在柜台上,没开。
“守田。”赵老五抬头,手没停,“稀客。”
陈守田走进去,站在柜台前头。赵老五把算盘一推,珠子归位,啪一声。
“说吧。你那脸色,不是来买盐的。”
“赵叔,粮站抽单子的事,你跟谁提过?”
赵老五的手搁在算盘上,指头按着横梁。他看了陈守田一会儿,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查举报信呢。”
“嗯。”
赵老五站起来,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走到门口,把半开的门推上。门板合拢,屋里暗了一截。
“守田,你赵叔以前坑过你。秤上做手脚,豆子掺土,那事我认。”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两手插在裤兜里,“但这封信不是我写的。我赵老五再不是人,也不会干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
陈守田看着赵老五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眼白泛黄,眼珠子定定地对着他,没眨。
“你信不信,随你。”赵老五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柜台走,“可有一宗,你想想——我要写举报信,图啥?你倒了,我那二十块钱找谁要去?”
陈守田站在柜台前,没说话。赵老五坐回椅子上,把算盘拨了一下,一颗珠子撞在框上,叮。
“走吧。我这小卖部不招待查案的。”
陈守田转身,拉开门。日头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光。他跨出门槛,走了两步,停下来。
“赵叔。”
“嗯。”
“我信你。”
赵老五没应声。算盘珠子又响起来,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
陈守田走在土路上,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在脚后头。那写信的人,只剩下刘二。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手心。刘二在集上赔了本,摊位被收,他姐夫管着乡里的收发。信从乡里寄出来,绕一圈,再回到乡里查他。这账,算得精。
他没往刘二家走。他拐上大路,往乡里去了。
乡政府的大门开着,院子里停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黑皮包。陈守田进去,在走廊尽头找到乡长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
“进。”
乡长坐在桌后头看文件,抬头见是他,把文件合上。“陈守田?账查完了,还有事?”
“乡长,我想把生意做到县里去。”
乡长的手停在文件封面上。他看了陈守田一会儿,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吱呀一声。
“县里?”
“嗯。镇上市场小,刘庄那几个村也跑遍了。县里大,供销社多,布行也多。我想去试试。”
乡长从桌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你上次说,不摆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