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手碰到内兜里那个小布包,硬硬的还在。他隔着布捏了捏耳环的弯钩,银的,凉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转身往家走。八里路,走到村口天擦黑。秀兰在院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凉水。
“当了?”
陈守田接过碗,灌了两口。“没当。”
秀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站了一天,看明白了。”陈守田把碗递回去,从兜里摸出账本,翻到那页,指着上面三行字,“针头线脑、火柴煤油,买的人最多。本钱小,周转快,不压货。”
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她不认几个字,可那三行数字她看懂了。“你要卖这个?”
“嗯。”
秀兰把碗搁在门墩上,没说话。陈守田从内兜里掏出那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把耳环托在手心里,递到秀兰面前。
“耳环你收着。本钱我另想办法。”
秀兰看着那对耳环,又看看陈守田。她伸手接过去,银耳环在她手心里躺着,跟白天一样,没多一道划痕。
“你想啥办法?”
陈守田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写着“余八块”。他拿铅笔头在“八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八块钱进针线,够铺个底。火柴煤油先少进,卖完再补。”
秀兰把耳环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她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回头。
“明天我跟你一块去进货。”
“你看家,盼盼还小。”
“盼盼让娘带半天。”秀兰推开灶房门,热气扑出来,“你一个大男人蹲在针线摊前挑顶针,不像话。”
陈守田站在院里,看着灶房门口漫出来的白气。秀兰在里头舀水、添柴,锅碗碰得叮当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本,铅笔头那行“针线摊,一上午,二十三人”底下,他又添了一行。
“姐说,她跟我一块去。”
灶房里柴火噼啪响了两声,秀兰拿火钳捅了捅灶膛,火苗蹿起来,映得她半边脸发红。陈守田跟进灶房,在灶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姐,你真要去?”
“真去。”秀兰往锅里添了瓢水,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你记账,我挑货。针线那东西我熟,顶针要铜的,线要棉的,洋火得看蜡头厚不厚。”
陈守田把账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头在“针线”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供销社那个卖针线的摊子,是个老婆婆摆的。东西摆得乱,人一多就顾不过来。”
“那咱就摆整齐。”秀兰从碗柜里摸出个粗瓷碗,搁在灶台上,“针按大小号排,线按颜色分。买的人一眼瞅见,不用翻。”
陈守田抬头看她。秀兰低着头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不紧不慢。他想起小时候,秀兰在娘家也是这样,灶上灶下拾掇得利利索索。后来嫁了人,婆家那边嫌她手粗,嫌她不会说话,嫌她带过来的嫁妆少。再后来闹分家,东西一样一样被搜走,她抱着个包袱回娘家,怀里揣着那对耳环,别的啥也没剩。
“姐。”
“嗯。”
“你婆家那边——”
“别提了。”秀兰刀一顿,又接着切,“提了闹心。”
陈守田把话咽回去。灶膛里的火暗下去一截,他弯腰添了根柴,火又旺起来。
第二天赶集,天没亮秀兰就起了。她烧了锅热水,把盼盼喂饱,送到隔壁娘屋里。陈老栓蹲在院里抽烟袋,看着姐弟俩出门,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早去早回。”
“知道了,爹。”秀兰把包袱往肩上一挎,回头看了陈守田一眼,“走吧。”
八里路,秀兰走得快,陈守田跟在后头。天边刚泛白,路两旁的玉米叶子带着露水,扫过裤腿,湿了一片。走到镇上,日头刚露头,集上已经有人了。卖菜的挑着担子占位置,卖鸡的把鸡笼子摞在路边,鸡爪子从缝里伸出来,扑棱棱地挣。
陈守田领着秀兰往供销社门口走。昨天他站了一天的位置,电线杆底下,斜对着针线摊。秀兰没急着摆摊,她先蹲下来,看那个老婆婆的摊子。顶针搁在个破木盒里,铜的铁的混一堆,线轴子缠得歪歪扭扭,洋火散在纸盒里,拿一根翻半天。
“守田。”秀兰压低声音,“你昨天数的,针线摊多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