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崽卖了三天,陈守田闲了三天。
头一天他把猪圈里的干土翻了一遍,翻了半尺深,底下的湿泥翻上来晾着。第二天他把西屋墙根那堆碎砖头码齐了,码到一半又推倒重来。第三天他蹲在磨盘旁边,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画完了拿脚蹭掉,蹭完了又画。
陈老栓从地里回来,看见他在院里转磨磨,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说了句:“闲得慌?”
陈守田没答。他确实闲得慌。兜里揣着二十三块五,赎了镯子还了周师傅的赊账,剩八块。八块钱搁在兜里,硬纸票子磨得起了毛边,可他不敢动。赵老五那杆秤还在粮站立着,公社那个姓孙的干事还管着副业登记。他往镇上跑了两趟,集上转一圈,空手回来。
秀兰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麻绳穿过锥子眼,哧啦一声,针尖扎进袼褙,再哧啦一声。她纳了大半天,鞋底上密匝匝一片针脚。盼盼在屋里炕上睡着了,窗户纸透进来一方日头光,照着她手里那只鞋底,也照着她瘦下去的脸。
陈守田蹲在磨盘边,拿草棍拨地上的蚂蚁。秀兰把针往鞋底上一别,抬起头。
“守田。”
“嗯。”
“你脑子活。”
陈守田拨蚂蚁的草棍停了。
“不如去镇上看看。”秀兰把鞋底翻了个面,拿牙咬断线头,“集上缺啥你卖啥。”
陈守田把草棍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本钱。”
这三个字说得干脆。八块钱,进一趟货就没了,万一压手里,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他这些天蹲在院里转磨磨,转的就是这个。赵老五把粮站那条路堵了,公社那条路也堵了,他手里的八块钱能干啥?
秀兰没接话。她把针别回鞋底上,起身进了西屋。陈守田听见屋里传来翻包袱的响动,窸窸窣窣,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秀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
蓝布,洗得发白,四角对折,裹得严严实实。
秀兰在门槛上坐下来,把布包搁在膝盖上,一层一层打开。陈守田站在磨盘边看着。布包最里头是一层油纸,油纸掀开,一对银耳环躺在里面。耳环不大,弯钩上錾着细花纹,银面发暗,有些年头了。
“出嫁的时候婆家给的。”秀兰把耳环托在手心里,对着日头照了照,“就这一件没被收走。”
陈守田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秀兰嫁过去那年,婆家那边闹分家,值钱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搜走了,柜子空了,箱子底也翻了。这对耳环是秀兰缝在贴身褂子夹层里带出来的。
秀兰把耳环往陈守田面前一递。“拿去当了,做本钱。”
陈守田往后退了一步。“不要。”
“拿着。”
“姐,这是你——”
“你拿着。”秀兰把耳环塞进他手里,手指头凉,指节上全是纳鞋底磨出来的茧子,“姐在你家白吃白住,心里过不去。”
陈守田攥着耳环。银的,轻,可搁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慌。秀兰坐在门槛上,仰头看他,日头光落在她脸上,颧骨比出嫁前高了些,眼角有了细纹。
“姐。”
“嗯。”
“等我挣了钱,给你买对金的。”
秀兰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嘴角往上提了提,没到眼睛。“金的银的,能戴就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当铺在镇东头,老槐树底下那家。别找错门,旁边有家卖棺材的,离远点。”
陈守田把耳环攥在手里,没往兜里揣。他怕揣兜里丢了,怕跟那八块钱混在一起花了。他回屋找了块干净布,照着秀兰的包法,把耳环四角对折裹好,揣进贴身的褂子内兜,扣子扣上。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陈守田揣着耳环出了门。秀兰在灶房烧火,听见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没喊他。陈老栓蹲在院里抽烟袋,烟头一明一灭,也没问。
八里路走到镇上,日头刚爬上屋顶。陈守田没去当铺。他站在镇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往北边看了一眼——当铺门板还上着,旁边棺材铺的门倒是开了,一个老头在门口锯木头。
他转身往供销社走。
供销社在镇中心十字路口,三间门面,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陈守田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见柜台前挤着人,售货员拿尺子量布,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门口台阶上蹲着几个提篮子的,篮子里搁着鸡蛋、干菜、针线。
陈守田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上午。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他站在台阶旁边的电线杆底下,背靠着杆子,眼睛盯着进出的人。有人提着布出来,有人拎着煤油瓶,有人攥着一把火柴。他数着进出的脚,数着篮子里装的东西。
卖针头线脑的小摊前,人最多。一个老太太蹲在摊前挑顶针,挑了半炷香的工夫。旁边卖火柴煤油的摊子也没断过人,一个汉子拎着空瓶子来,灌满煤油走了,又来个媳妇买两盒洋火。
陈守田蹲下来,从兜里摸出账本,铅笔头在舌头上舔了舔。他在新的一页上写:针线摊,一上午,二十三人。火柴煤油,十七人。布匹柜台,九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