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栓把烟袋叼上，划火柴，手抖了一下，没划着。又划一根，火苗蹿起来，他凑上去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你赵叔？”

“没证据。”

“除了他，谁还知道你帮磨坊打扫卫生换麸皮？”

陈守田蹲在磨盘边，把账本重新揣好。磨盘底下的土被中山装的鞋底蹭掉一层，露出底下的干草。他伸手摸了摸磨盘底座和石墩的缝，那张地亩图早抽走了，缝里只剩一撮烟灰，跟赵老五那天磕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爹，你记不记得赵老五那天来，围着猪圈转了两圈。”

“记得。”

“第一圈看墙，第二圈看猪。”

陈老栓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磨盘上磕了磕。“你是说，他那天来，就是踩点？”

“他问花猪腿咋了。问完笑了一下。”

陈老栓没接话。他蹲下来，跟陈守田脸对脸，烟袋锅子搁在膝盖上。“你打算咋办？”

“猪照养。麸皮不换了，拿钱买。”

“钱呢？”

“余的一块五，够买几斤。”

陈老栓站起来，膝盖咔响了一声。“我去西坡，把那间棚子拾掇拾掇。猪圈光靠土坯不行，得搭个顶。”

陈守田看着他爹出了院门，背比平时驼了些。他回到猪圈边，两头猪崽吃饱了，白的卧在干草上，花的把头搁在白的肚子上。花猪后腿的癣痂被中山装拨开一块，露出底下粉红的新皮。

他蹲下来，伸手把痂皮轻轻按回去。

天黑透了他才进屋。秀兰把饭菜温在锅里，棒子面糊糊，贴了两个饼子。陈守田坐在灶前吃，秀兰在案板上擀明天的面，擀面杖滚过来滚过去，声音闷闷的。

“姐。”

“嗯。”

“今天公社来人了。”

擀面杖停了一下。“我听见了。”

“有人举报。”

秀兰把擀面杖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得罪谁了？”

陈守田咬了一口饼子，嚼了半天。“没得罪谁。就是有人见不得咱家好。”

秀兰没再问，端起面盆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回头。“守田，猪别养了。”

“养。”

“惹事。”

“不养更惹事。不养，他们就说咱心虚。”

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进了灶房。擀面杖又响起来，这回比刚才用力，案板咚咚的。

陈守田吃完，把碗搁在灶台上。回屋点灯，从枕头底下摸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头钝了，他在舌头上舔了舔，写：公社来人，问副业。没查出问题。

写完这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铅笔尖在“没查出问题”底下画了一道。又另起一行，写：赵叔，你够狠。

四个字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窗外有风，吹得猪圈墙上的干草簌簌响。两头猪崽在圈里哼了一声，又静了。

院墙外头，赵老五家的收音机没开。窗户纸上没有灯影，黑乎乎一片。陈守田躺下，把被角拉到下巴。枕头底下的本子硬壳硌着后脑勺，他没挪。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是西屋，秀兰还在灶房忙活，擀面杖的声响透过土坯传过来，一下一下，闷得像心跳。

明天，他得去趟镇上，找周师傅把上回的豆子单子补一份。留底。

可单子补回来，举报的事就完了吗？举报信上写的啥，公社的人没说。中山装临走那一眼，看的不是猪圈，是西屋新补的墙。

陈守田把脸埋进枕头。赵老五那张地亩图上的红圈，在他眼前晃。三十块。西坡那块地。

举报信跟地有没有关系？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手心。窗外传来一声驴叫，赵老五家的方向。驴叫完了，有人咳嗽，是赵老五的嗓子，在井台那边，咳了两声，停了。

陈守田松开拳头，把手伸出被窝，摸到枕头底下的本子。他抽出来，在黑暗里翻到那页，手指摸到“赵叔，你够狠”四个字，铅笔印子凹下去，指腹能感觉到。

他把本子塞回去，闭上眼。灶房的擀面杖声停了。院墙外头，井台辘轳响了一下，又停了。

赵老五打完水，该回家了。土路上会留下一道水印子，从井台到他家。明天早上就干了。

看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房梁。椽子缝里塞着干草，草尖上挂着灰，风一吹就晃。他盯着那草尖，脑子里过的全是赵老五那天的话。

“花猪腿咋了？”

问完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冲猪，是冲他。当时没觉出来，现在想明白了。赵老五围着猪圈转两圈，第一圈看墙，第二圈看猪，脚底下踩的是他家院子，眼睛量的是他家底。

他坐起来，摸黑穿鞋。鞋帮子硬，后跟踩塌了。他摸到灶房，点着油灯，灯芯挑低，火苗豆子大。秀兰的擀面杖搁在案板上，面剂子用湿布盖着。他从灶膛边摸出半截铅笔头，是他记账用的那根，短得捏不住，拿两指头夹着写。

本子摊在膝盖上。他翻到前头，一页一页往前看。二月十七，麸皮二十斤。二月廿三，棒子面十斤。三月初二，烟油子一包，五分。三月初九，麸皮二十斤。每一笔都是换的，没一笔是买的。他拿指甲在“换”字上划了一道。

又翻到倒豆子那页的位置——撕口还在，纸茬子毛着，像一道没长好的疤。他拿指头按了按纸茬，平的。撕得干净，没留字。

他合上本子，搁在灶台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拿手拢住。赵老五举报，写的啥？公社的人没说。可中山装临走看西屋墙那一眼，他记着。墙是新补的，砖缝泥没干透，颜色比老墙浅。赵老五那天也看了西屋墙，看完才去猪圈。

先看墙，后看猪。墙是地亩图，猪是副业。两样都点了。

他吹了灯。摸回屋，没躺下，坐在炕沿上。窗外井台那边又响了一声辘轳，短，像谁松了手。接着是脚步声，踩在土路上，往赵老五家方向去。脚步声不紧不慢，鞋底蹭地，沙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