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把最后一锨土拍实,猪圈墙根还差半尺高。日头刚爬到榆树顶,院门口进来两个人,一个穿蓝布中山装,一个夹着黑皮本子。
“陈守田在家吗?”
陈老栓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蹭。“在,在地里。”
“我们是公社的。”中山装掏出个红皮本晃了一下,没等人看清就揣回去,“了解点情况。”
陈守田从猪圈后头绕出来,手里还攥着铁锨。蓝布褂子前襟沾着泥点,裤腿卷到膝盖,脚上那双布鞋露着大脚趾。他扫了一眼两人,把铁锨靠在磨盘上。
“屋里坐。”
“不坐了。”夹本子的那人翻开本子,铅笔头在舌头上舔了舔,“有人反映,你在搞副业。”
陈守田没吭声。
“猪崽哪来的?”
“集上买的。”
“哪天买的?哪个集?多少钱?”
“前街集,十四块五,两头。”
夹本子的往猪圈走。两头猪崽正拱食槽,白的挤着花的,哼哼唧唧。那人拿铅笔头拨了拨花猪的后腿,癣痂露出来,灰白一片。
“这猪有病。”
“治着呢。”
“拿啥治?”
“烟油子。”
那人把铅笔头收回来,在本子上记了两笔。中山装站在磨盘边,拿脚踢了踢磨盘底座,跟赵老五那天踢的位置一样。
“饲料哪来的?”
“自家泔水,棒子面。”
“光靠泔水能养这么肥?”中山装转过身,盯着陈守田,“有人反映,你拿粮食换饲料,跟磨坊有来往。”
陈守田把铁锨从磨盘上拿下来,立在脚边。“麸皮是帮工换的。磨坊打扫卫生,三天换二十斤。”
“帮谁家?”
“磨坊是队上的,帮队里干活。”
中山装和夹本子的对了个眼神。夹本子的合上本子,在猪圈边蹲下来,拿手拍了拍圈墙的土坯。
“新垒的?”
“嗯。”
“哪来的土坯?”
“旧墙拆下来的。”
“拆的哪面墙?”
“西屋后墙。”
中山装走到西屋墙根,拿手在墙砖上摸了一遍,回头看了一眼陈守田。墙是新补的,砖缝里的泥还没干透,颜色比老墙浅。
“你这猪圈,光土坯就费了不少工。”
“自己垒的。”
“一个人?”
“我爹搭了把手。”
中山装回到磨盘边,从兜里摸出烟,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在日头底下散得快。“陈守田,有人反映你倒买倒卖。豆子的事,有吧?”
陈守田没躲他的眼睛。“自家吃的豆子,不够了去集上买点。没倒卖。”
“你本子上记的啥?”
“饲料账。”
“拿来我看看。”
陈守田转身进屋。炕席底下摸出账本,硬纸壳被体温焐得发软。他翻到夹着纸角的那页——倒豆子那页早撕下来藏在磨盘底下了。剩下的都是饲料账:某月某日,麸皮二十斤;某月某日,棒子面十斤;某月某日,烟油子一包,五分。
他把本子递过去。中山装接了,一页一页翻。夹本子的凑过来,两人看了半天。铅笔字歪歪扭扭,记的都是零碎东西,没有一笔买卖记录。
“就这些?”
“就这些。”
中山装把本子合上,递还给陈守田。烟抽完了,烟屁股在磨盘上摁灭,跟赵老五那天摁灭的位置差不到一寸。
“年轻人,别走歪路。”中山装拍了拍手上的灰,“公社有政策,副业要报备。你养猪可以,得跟队里说一声。”
“知道了。”
两人往院外走。夹本子的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猪圈。“那花猪的癣,用烟油子兑点硫磺,好得快。”
“谢了。”
两人出了院门,上了土路。陈守田站在院里,听着脚步声远了,才把铁锨放下。手心全是汗,铁锨把上留着一圈湿印。
陈老栓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那杆烟袋,没点着。“谁举报的?”
“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