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
“后天你到这儿找我。我姓吴,河东吴家洼的。”
陈守田站起来,膝盖咔响了一声。他往集那头走,路过刚才卖鸡蛋的老太太,篮子里剩了三个蛋。他站了站,又走了。
回家路上,他把账本翻出来,拿铅笔头在空白页上画了个圈,圈里写“猪崽两头,十六块”。圈旁边又写“出栏二十二,净十四”。他把本子揣好,步子比来时快。
进了院门,陈老栓正蹲在磨盘边修锄头。锄头把松了,他拿铁丝缠,缠一圈,拿钳子拧一下。陈守田走过去,蹲在他爹对面。
“爹。”
“嗯。”
“我想养猪。”
陈老栓拧铁丝的手没停。“猪崽钱从哪来?”
陈守田把账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递过去。陈老栓接过本子,眯着眼看。他不识几个字,可数字认得。卖豆净挣三十三块三毛九,赎镯子十六块,买红头绳一块二,剩十六块一毛九。
“剩的这些,够买两头猪崽。”陈守田拿铅笔头点了点那行数,“十六块。后天河东吴家洼的老吴来集上,我跟他定好了。”
陈老栓把本子合上,没还他。他拿钳子又拧了一圈铁丝,拧紧了,把锄头立起来靠在磨盘上。然后从兜里摸出烟荷包,捏了一撮烟,卷了一根,没点。
“你会养?”
“老吴说喂糠掺菜叶子,一天三顿。咱家糠有,菜叶子地里多的是。”
“猪圈呢?”
“西坡豆茬收完了,地头那间破棚子收拾收拾,垒个食槽就行。”
陈老栓把烟卷塞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火苗凑到烟头上,他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来。他吸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想。烟从鼻孔里出来,被风扯成两股。
“你姐回来,家里六口人。”陈老栓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十六块全买了猪崽,家里一分活钱没有。万一有个头疼脑热——”
“我算过。”陈守田把本子拿回来,翻到另一页,“豆茬地里还能种一茬萝卜。姐爱吃萝卜,盼盼也能吃。萝卜缨子喂猪,不花钱。猪养到腊月出栏,正好过年。到时候卖一头,留一头自家杀。卖的那头,本钱就回来了。”
陈老栓看了他半天。烟在指头间烧着,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风一吹,烟灰断了,落在裤腿上。
“你看着办。”他把烟灰从裤腿上掸掉,站起来,拿起靠在磨盘上的锄头,“猪圈我明天帮你垒。”
陈守田也站起来。他刚要往屋里走,陈老栓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买猪崽那天,我跟你一块去。”
陈守田回头。陈老栓扛着锄头往院外走,背微微驼着,裤腿上沾着泥点。走到院门口,他侧了侧身,让过挑水回来的秀兰。秀兰桶里的水晃出来,泼了一地。
“爹,你去哪?”秀兰问。
“西坡。看看那间棚子。”
陈老栓出了院门。秀兰把水桶搁在灶房门口,拿围裙擦手。她看了陈守田一眼,没问,转身进了灶房。盼盼在屋里睡着了,窗户纸上映着秀兰弯腰添柴的影子。
陈守田站在院里。日头挂在西边树梢上,把磨盘影子拉得老长。他摸了摸兜里的账本,硬纸壳被体温焐得发软。十六块一毛九,两头猪崽,三个月。他拿铅笔头在本子封面上画了一道,横着,代表猪崽。又竖着画一道,代表出栏的日子。
两道线交叉的地方,他点了一个点。
灶房里传来秀兰的声音:“守田,晚上吃啥?”
“稀的就行。”
“娘说粮不多了。”
“我知道。”
陈守田蹲下来,在磨盘边的土地上画了个圈。圈里写“十六块一毛九”。圈外头,他画了两头小猪,耳朵耷拉着,尾巴卷着。画完他站起来,拿脚把画蹭了。
天擦黑的时候,院墙外头传来赵老五的嗓门,在井台那边跟谁说话,声音忽高忽低。陈守田没出去,进了灶房,从缸里舀了半瓢棒子面。秀兰在灶前烧火,火光照着她瘦了一圈的脸。
“姐,多添一瓢水。”
秀兰抬头看他。
“后天我去买猪崽。”陈守田把瓢搁在灶台上,“养到腊月,过年有肉吃。”
秀兰没说话,往灶膛里塞了把麦秸。火苗蹿起来,映得她眼睛亮了一下。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陈守田拿勺子搅了搅,棒子面撒下去,搅成糊糊。稀是稀,可热乎。
他盛了六碗。爹一碗,娘一碗,姐一碗,盼盼小半碗,哥一碗,自己一碗。碗摆在案板上,热气往上飘,在灶房梁上凝成一层白雾。陈守田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烫,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