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1章 多了一口人(1 / 2)分田到户那年,我爹哭了首页

秀兰住进来的第三天,陈守田发现娘做饭的手变了。

头一顿晚饭,娘往锅里添了两瓢水。第二顿,添了三瓢。棒子面还是那一碗,可盛出来稀溜溜的,能照见碗底的裂纹。陈守田端起碗喝了一口,没吭声。盼盼坐在秀兰腿上,小嘴嘬着米汤,嘬得吱吱响。

陈老栓的烟袋也变了。以前一天三根,早起一根,晌午一根,睡前一根。这两天他蹲在门槛上,把烟袋叼在嘴里,不点。叼一会儿,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两下,又叼回去。磕出来的全是空烟灰。

陈守田扒完第二碗稀糊糊,把碗摞在灶台上。灶房里,娘正拿铲子刮锅底,刮得铁锅吱吱叫。锅底那层薄薄的锅巴,她没舍得扔,铲起来搁在盼盼的小碗里。

“娘,多了一口人,粮不够了。”

娘刮锅的手停了一下。“够。省着吃,能接到秋收。”

“接不到。”

娘没回头,把锅巴碗端出去给盼盼。陈守田站在灶房门口,看她蹲下来,一勺一勺喂盼盼。秀兰在旁边拦着:“娘,你吃。”娘摆摆手:“我不饿。”

陈守田回了自己屋,从枕头底下摸出账本。他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头在背面画了一道竖线。竖线左边写“六口”,右边写“存粮”。存粮那栏,他估了个数:苞米两囤,棒子面半缸,豆子八十来斤。六口人,一天省着吃也得四斤粮,一个月一百二十斤。秋收还有三个月,缺口小两百斤。

他把铅笔头咬在嘴里,舌尖尝到一股木头涩味。豆子生意做不成了。赵老五盯上了他,粮站豆价要落,上回挣那三十三块三毛九,赎镯子花了十六,买红头绳一块二,剩十六块一毛九。这钱不能动,是家里的底。

可底不能当饭吃。

第二天逢集。陈守田跟娘说去镇上买盐,揣着账本出了门。三里土路,他走得慢,边走边看路两边。麦子刚割完,地里剩下一拃高的茬子,灰扑扑的。有人在地头点麦秸,烟柱细溜溜地往天上钻。

镇上集市比平时挤。陈守田挤过卖菜摊子,往牲口市那边走。半道上他停住了脚。街角墙根下蹲着个老太太,面前搁个竹篮,篮里码着二十来个鸡蛋,蛋壳上沾着草屑和鸡粪。旁边没人管,也没人赶。老太太低着头,手里纳鞋底,有人问价才抬一下眼皮。

再往前走,布摊旁边有个中年汉子,脚边摞着几匹土布,布头参差不齐,像是自己织的。汉子不吆喝,蹲在布匹后头抽旱烟,有人来问才说一句“一尺两毛”。

陈守田蹲下来翻了翻布头。“这布哪来的?”

“自家织的。”汉子吐了口烟,“婆娘织多了,用不完。”

“集上让卖?”

汉子拿烟杆指了指街那头。“你不嚷嚷就没事。公社的人来了,收摊走人,走了再摆。”

陈守田站起来,继续往牲口市走。牲口市在镇子最东头,一片空场子,拴着几头驴、两头牛。猪崽在最边上,一个老汉蹲在柳条筐旁边,筐里挤着四五头小猪,粉白粉白的,耳朵耷拉着,哼哼唧唧拱来拱去。

陈守田蹲在老汉旁边,没说话。老汉看他一眼,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蹲着,看猪崽拱食。

过了半晌,有人来问价。老汉伸出巴掌翻了翻:“八块。”

来人嫌贵,走了。又过了一会儿,来个婆娘,挑了半天,指着一头最壮的:“七块五。”

“八块,少一分不卖。”

婆娘也走了。陈守田往筐里瞅了一眼,猪崽挤成一团,最底下那头被压在下面,只露出个屁股。他伸手拨了拨,小猪崽扭了扭,哼哼两声。

“你这猪崽养了多久了?”陈守田问。

老汉终于正眼看他。“四十天。”

“喂的啥?”

“糠掺菜叶子,加点刷锅水。”

“一天喂几顿?”

老汉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上下打量陈守田。“你问这么细干啥?想买?”

“先看看。”

老汉把烟袋又叼回去,含含糊糊地说:“三顿。早中晚。猪崽肯吃,长得快。三个月出栏,能长到七八十斤。”

“七八十斤能卖多少?”

“看行情。”老汉拿烟袋锅子敲了敲筐沿,“去年这时候,一斤三毛二。一头七十斤的猪,二十二块四。今年差不到哪去。”

陈守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进价八块,养三个月,饲料主要是糠和菜叶子,自家有。三个月后出栏,按去年价能卖二十二块往上。刨去八块本钱,净挣十四块。两头就是二十八块。二十八块,够买小两百斤粮。

他蹲在那儿没动,眼睛盯着筐里那几头猪崽。最小的那头从底下拱出来了,鼻子上沾着泥,拿嘴拱同伴的肚子。老汉伸手把它拨回去,它又拱出来。

“你要几头?”老汉问。

“两头。”

“十六块。筐另算,五毛。”

“筐不要。我拿麻袋背。”

老汉想了想。“十六块。你啥时候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