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半。”
周师傅把木板拉上。铁皮门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守田站在窗口前,手心里的豆子还摊着。日头从头顶偏西,影子往东边拉长,盖住了那堆豆子。陈老栓蹲在车边,把散落的麻袋捡起来,抖了抖土,叠成一块。
“两点半。”陈老栓说,“咱等着。”
陈守田没接话。他把手心里的豆子撒回堆上,弯腰去捡轴头那两瓣铁。铁茬子扎手,他捏着断口,看了看轮毂里的轴孔——磨得锃亮,像一面小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汗水和着泥,一道一道的。
他把断轴扔进车斗里,铁碰铁,哐当一声。
“爹,”他说,“咱从鸡叫头遍就出门了。”
陈老栓嗯了一声。
“到这会儿,日头偏西了。”
陈老栓又嗯了一声,掏出烟荷包,手抖着卷了一根,这回点着了,吸一口,呛得咳嗽。
陈守田蹲在豆子堆旁边,拿手把散开的豆子往中间拢。石子硌手,他一颗一颗往外拣。拣着拣着,手背上滴了一滴水,他抬头看了看天。
晴的。
他低头继续拣豆子。膝盖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碎石还嵌在里面,一动就疼。他把一颗石子扔到路边,石子滚进草窝里,惊起一只蚂蚱,蹦了两下,不见了。
周师傅的窗户又开了条缝。这回没探头,只伸出一只手,手里捏着个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
“喝口水。”里头说,“两点半,别误了。”
搪瓷缸子冒着热气,缸沿上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陈守田盯着那缸水看了半天,没动。
陈老栓站起来,走过去端了缸子,走回来递给陈守田。“喝。”
陈守田接过来,缸子烫手,他两只手倒换着,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搪瓷味儿。
“爹,”他把缸子递回去,“你说赵老五这会儿在干啥?”
陈老栓愣了一下。“你问他干啥?”
“随便问问。”
陈守田又蹲下来,继续拣豆子。日头往西挪了一寸,榆树的影子跟着挪,把断轴和麻袋都罩在阴凉里。粮站门口的土路上,豆子堆得歪歪斜斜,像一座小小的坟。
陈守田把最后一颗石子拣出去,豆堆干净了些。他站起来,膝盖一软,手撑住车斗才没跪下去。陈老栓伸手要扶,被他挡开了。
“我看看轴。”
他把断轴从车斗里拿出来,凑到眼前。断口一半是新茬,亮得扎眼;另一半发黑,是旧裂。他拿指甲刮了刮黑处,铁锈像干血一样往下掉。这根轴撑了不止一年了。
“早该换了。”陈老栓蹲在旁边,烟叼在嘴里,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管,“去年秋里我就说——”
“去年秋里没钱。”
陈老栓不说话了。
陈守田把断轴搁回车斗,走到粮站墙根阴凉里坐下来。墙是青砖的,被日头晒得发烫,靠着后背像贴了块热锅。他把裤腿往上卷,膝盖上的痂裂开一道口,血珠子渗出来,顺着小腿肚子往下爬。
周师傅的窗户又响了。这回探出整个脑袋,手里多了一个馒头,掰了一半。
“接着。”
陈守田抬手接住。馒头还热,白面掺了棒子面,黄白黄白的。他掰了一块塞嘴里,干,噎得他抻脖子。
“谢了,周师傅。”
“别谢。”周师傅缩回去,“两点半,磅秤一开我就叫你。”
窗户关上了。陈守田把剩下的半个馒头递给陈老栓。陈老栓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赵老五家今儿也交粮。”陈守田说。
陈老栓停住嘴。“你咋知道?”
“昨天在井台上碰见他媳妇,说今天套驴车来。”
陈老栓把馒头从嘴里拽出来,捏在手里。“驴车比咱快。”
“嗯。”
“人家晌午前就到了。”
“嗯。”
陈老栓把剩下那口馒头塞回嘴里,使劲嚼。日头从榆树顶上滑过去,树影又短了一截。粮站院子里有响动,像是有人搬磅砣,铁碰铁,闷闷的。陈守田侧耳听,又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