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3章 晌午的日头(1 / 2)分田到户那年,我爹哭了首页

车轴叫了。

不是吱呀,是那种铁碰铁的干响,像有人拿锉刀在骨头上来回拉。陈守田的汗一下子从后脊梁蹿出来,手一沉,车把差点脱手。

“咋了?”陈老栓在前头拽着绳,回头时绳还绷在肩膀上。

“轴。”

独轮车歪在土路中间,两个麻袋往右斜,陈守田用膝盖顶住车斗才没翻。日头正毒,土路上的浮土被晒得发白,脚踩下去陷半指深,拔出来带一股热气。汗珠子从下巴颏滴下去,砸在土里,连个湿印都留不住,眨眼就干了。

陈老栓把绳从肩上卸下来,蹲下去看轴头。他拿指甲刮了刮铁锈,眉头拧成一道沟。“裂了。”

陈守田也蹲下。轴头靠近轮毂的地方,一道细缝,从里往外渗着黑油。他用指甲抠了一下缝口,铁屑簌簌往下掉。

“再跑就断。”

陈老栓站起来,前后看了看。土路两头都是庄稼地,玉米秆子一人多高,密得望不穿。最近的村子在地头那边,少说三里地。粮站在前头,还看不见影。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陈老栓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手上的黑油,“这可咋整。”

他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两只手搓来搓去,搓得干皮往下掉。陈守田没理他爹,把车往路边推。榆树底下有一片阴凉,树根拱出土面,正好卡住车轮。

“爹,把豆子卸下来。”

“卸了咋办?还能装上?”

“先卸。”

两袋豆子搬下来,车斗空了,陈守田把车翻过来,轴头朝上。日头透过榆树叶子洒下来,碎光落在轴头上,那道裂缝看得更清。他从兜里摸出旧纸角——记账用的,边角磨得起毛。撕下一溜,卷成筷子粗的纸卷。又解开麻袋口的扎绳,割下一截。

纸卷塞进轴缝,陈守田拿石头往里砸。砸一下,纸卷往里进一点,黑油从缝里挤出来。砸了七八下,纸卷到底了,轴缝被撑得严丝合缝。麻绳缠上去,一圈压一圈,缠了十几道,最后打了个死结。

“能撑多远?”陈老栓问。

“撑到粮站。”

陈守田把车翻回来,两袋豆子重新装上去。他试了试车把,轮子转起来涩,但能转。轴头不叫了,改成闷哼,像人憋着疼。

“走。”

陈老栓把绳套上肩膀,弓着背往前拉。陈守田在后面推,两只手攥着车把,虎口震得发麻。日头从背后烤过来,脖子上的汗淌进领口,粗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脊梁上。

土路被晒得硬邦邦,车轮碾过去,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辙印。陈老栓走得急,步子碎,绳在肩上勒出一道红印。走了约莫一里地,陈守田看见粮站的烟囱了,灰扑扑地戳在天边。

“快到了。”他喘着气说。

话音刚落,轴头“咔嚓”一声。

车把猛地往下一沉。陈守田两只手没攥住,车斗往前栽,两袋豆子甩出去,麻袋口崩开,豆子哗啦泼了一地。黄澄澄的豆粒在土路上滚,有的滚进路边的草窝,有的滚到车轮底下。

陈守田也摔了。膝盖磕在碎石上,一阵钻心疼。他撑着手爬起来,裤腿膝盖处洇出一片暗红,碎石嵌在肉里,他拿手抠,抠出一颗,血跟着冒出来。

陈老栓愣在车头,绳还攥在手里。“完了。”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陈守田没说话。他跪在地上,两只手往一块拢豆子。土路上的豆子混着碎石和干草屑,他一把一把抓,指甲缝里塞满泥。有的豆子滚进车辙印里,被车轮碾碎,黄浆糊在土上。

他跪着往前挪,膝盖在碎石上磨。左膝盖疼得厉害,他换右膝盖着力,右膝盖也疼,就两只手撑着地往前爬。身后豆子拢了一小堆,沾着土,颜色发暗。

粮站的大门就在前头二十步远。铁皮门关着,门上的绿漆晒得起皮。磅秤窗口的木板也关着,只留一条缝。

陈老栓走到窗口前,探头往里看。里头有人说话,嗡嗡的,听不清。他敲了两下木板。

“下班了!后晌再来!”里头喊了一嗓子。

陈老栓回头看了一眼陈守田。陈守田还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豆子,手背上青筋鼓着。他低头看了看那堆豆子,又看了看断成两截的轴头——纸卷和麻绳散在地上,轴头裂成了两瓣,断口是亮晶晶的铁茬子。

窗口的木板“哗啦”拉开。周师傅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压着凉席印,一道一道的红痕。他眯着眼看了看地上的豆子,又看了看陈守田的膝盖。

“老陈家的?”

陈老栓赶紧凑上去。“周师傅,您认得我?”

“你去年送过一回。”周师傅打了个哈欠,拿手背揉眼角,“咋这个点来?磅秤午休了。”

“路上车坏了。”陈老栓指了指独轮车。

周师傅看了一眼断轴,又看了一眼满地豆子。“后晌两点半再来。”他说完就要关窗。

“周师傅——”陈守田开口了。他撑着地站起来,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脚踝处凝成一道红印。“您看这豆子,撒地上沾了土,再装回去也脏了。能不能——”

“不能。”周师傅打断他,“磅秤锁了,钥匙在会计那儿,会计吃饭去了。”

“那您先帮我看看成色?”陈守田往前走了两步,从地上抓起一把豆子,摊在手心里。阳光底下,豆粒上的土被汗洇湿,露出底下的黄。周师傅扫了一眼。

“没霉。”他说,“就是脏了。”

“能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