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前的日头还毒着,打谷场上的石磙晒得烫手。陈守田蹲在自家地头薅草,听见地那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他没抬头,手底下没停。
“听说了没?上头要纠偏,分下去的地,得收回来。”
“谁说的?”
“公社那边传过来的,说有鼻子有眼。安徽那边都有人被抓了。”
陈守田的手停了一下。草根上的土簌簌落。
说话的是李二柱和赵老五的兄弟赵老六,两人蹲在田埂上,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赵老六往陈家地里瞟了一眼,看见陈守田,嘴闭上了。李二柱也看见了,咳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陈守田把手里那把草扔在地头,没吭声。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两人走远,拐上大路,往村里去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这风就刮遍了全村。陈守田挑着水桶往回走,路过刘麻子家门口,刘麻子正跟媳妇在院里说话,声音从篱笆缝里钻出来。
“真的假的?”
“赵老六说的,他表哥在公社开拖拉机,听干部们念叨的。”
“那咱那地……”
“嘘。”
刘麻子媳妇看见了陈守田,拿胳膊肘捅了刘麻子一下。刘麻子回头,冲陈守田咧了咧嘴,算是招呼。陈守田点了下头,挑着桶过去了。
水桶磕着腿,一下一下。他走得比平时慢。
晚饭桌上,谁也没提这事。陈老栓蹲在灶坑前喝粥,筷子夹咸菜,一口一口,跟平常一样。守田娘在灶台边忙活,锅盖掀开又盖上。陈守金闷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磕得叮当响。
陈守田看了大哥一眼。大哥没看他。
吃完饭,陈守田去灶房舀水喝,听见娘在里屋跟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只听见半句。
“……要不,问问?”
爹没应声。
陈守田端着水瓢站在门帘外头,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下文。他退回灶房,把水瓢搁回缸沿上。
夜里,陈守田躺下,没睡着。他听见里屋有动静。先是翻身的声音,然后是火柴划着的响,油灯点上了。光亮从门帘缝里透过来,细细一条。
他听见脚步往外走,经过他头顶,进了堂屋。然后是柜子门打开的响,纸页翻动的声音。
陈守田悄悄坐起来,趿上鞋,走到堂屋门口。门帘没掀,他从缝里看。
陈老栓蹲在堂屋地上,油灯搁在脚边,膝盖上摊着那本花名册。灯苗一跳一跳,照着他的脸,颧骨上的皮绷得紧。他翻到一页,手指头顺着字一行一行往下滑,滑到某一行,停住了。
陈守田知道那是哪一行。承包期三年。爹指头按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会儿,又翻回前一页,从头看。翻过去,翻回来。翻过去,翻回来。手指头在纸面上蹭得沙沙响。
油灯的烟往上冒,熏得他眯起眼。他把灯往旁边挪了挪,继续翻。那本花名册不厚,可他看了很久。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翻起。
陈守田站在门帘后头,脚底凉了。他没进去。
后来陈老栓把花名册合上,手按在封面上,按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吹灭灯,摸黑往灶房走。陈守田听见灶房门响,然后是水缸盖碰缸沿的声音。咕咚咕咚的灌水声。水瓢搁回去,“当”的一声。
脚步声回来了,经过堂屋,进了里屋。门帘落下。夜又静了。
陈守田摸回炕上,躺下。他伸手摸兜,那片纸角还在。他攥了攥,又松开。
第二天早上,陈守金蹲在磨石前磨镰刀。噌,噌,噌。比平时磨得慢。陈守田蹲在他旁边修锨把,用碎玻璃刮锨柄上的毛刺。
“大哥。”
“嗯。”
“你听说了?”
陈守金手上没停,噌,噌。磨石上的水浑了,泥浆顺着石槽往下淌。
“听说了。”他说。
“你信?”
“信不信管啥用。”陈守金把镰刀翻了个面,刃口贴着磨石,噌,噌。“地是咱的,不假。可上头要是收……”
他没往下说。他把镰刀举起来,对着日头看刃口。刃口上水光一闪。
“我想把西坡那两亩的麦种先换了。”陈守金说,“换成早熟的。万一……早收早踏实。”
陈守田停下手里的活儿。他看着大哥的后脑勺,头发茬里夹着麦芒,白的。
“换种得花钱。”陈守田说。

